第42节

作者:9月的果果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41章/107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日期：2011-12-13　10:28:53
      
      　　这一晚是我最深刻的一晚，十多年的风霜早已经将这一晚雕刻成屹立在心灵荒漠中一座世人寻觅不到的古城。它又像沙漠里一条季节性河流，想要寻找它的时候总在我记忆里蒸发得无影无踪，想要忘记它的时候却像燕子的泪水把我淹没得浮浮沉沉无法呼吸。伸手想抓住河流里最后那根稻草，梦醒后才晓得抓住的不是残缺的梦尾，有一个冰冷的词叫“忘记”。
      　　那一晚醉后发生的事无须问该死，他早把我当晚醉后的故事拍成了样板戏。而且时时刻刻给我回放，再加上我破碎的尚能想起的点滴记忆，组成了一部可笑可叹的黑白影画戏。
      　　我倒在地上，天旋地转。
      
      　　该死慌忙把我扶起来，结清酒帐。然后像战场上溃败的伤兵，他用肩膀挑起我的一条胳臂，摇摇晃晃折腾了半天，回到我们家属院的花园里。
      　　该死实在是没力气了，喘着气把我放在花坛边，我们并排坐着，满嘴胡言，鸡同鸭讲，根本不知道对方说些什么。
      　　桂花酒的后劲越来越强烈，我头脑的清醒度还剩五分之一，所以抓紧时间接过该死递过来的烟，每抽一口，眼前就更模糊一分。
      　　该死独自叹息，还在继续唠叨初中时候的糗事，比如那次期末考试，各班学生都分散交叉到不同的考室。他和小军约好，四十分钟后各自从不同的考室出来，进厕所拉屎，然后在厕所偷偷传递答案。
      　　我嘿嘿傻笑，问小军的英语成绩有及格过吗？
      　　结果小军的手表快了几分，先到厕所，左等右等都不见该死进来，焦急之下就把条子放在茅坑的纸篓里，悄然回自己考室了。该死后进厕所，在里面蹲呀等呀，蹲了半小时，边蹲边骂小军不守信用。
      　　走廊上的监考老师进厕所看了几次，该死赔着笑脸说，“老师，我拉肚子。”
      　　老师关切地问，拉肚子拉半小时了，要不要扶你去医务室吃点药？
      
      　　该死还在继续讲监考老师怎样发现了他的破绽，我已经向后倒在花坛的泥土里。微睁的眼帘好像还看得到一朵朵大的、小的、含苞未放的月季。每天我都要经过这花坛，为什么现在才感觉它们像红艳绚丽的玫瑰呢？风吹过，花瓣娇滴滴飘洒坠落，就像我刚才最后那杯洒落的那杯桂花酒。
      　　泥土贴在我的脸颊，湿润润非常真实，暗香在我鼻子上空浮动，一切渐渐消失，我像极疲倦的婴儿动也不能动。
      　　该死又叨唠了半天，发现我没有一声回应，转过头来才看见我已经醉倒在花坛。
      日期：2011-12-13　10:37:18
      
      　　我一直相信人有两套生命系统，一套是我们饮食起居、生老病痛的肉体系统；一套是无法捉摸、虚无飘渺的精神系统。
      　　精神系统寄居在肉体里面，你无法证明它的存在，但是它却无处不在。中医相术说的经脉、穴道，都属于精神系统，在肉体中你是找不到它们的，它组建了藏匿在我们身体中的三魂七魄。
      
      　　我醉得一塌糊涂，天昏地暗，但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发生的一切。该死换了几个姿势想抱起我，累得气喘吁吁。最后他精疲力竭，不得不放弃这个救援方案，然后跑到楼上把我老爸老妈引下来，大家七手八脚把我放到该死的背上，背回家放在床上。
      　　我听见老妈在责备该死，你怎么灌果果喝这么多酒嘛？
      　　该死冤枉地说没有呀，是果果自己把自己灌醉的。
      　　我感到很冷，四肢有些痉挛，全身一直在发抖。
      　　老妈用湿毛巾搭在我额头，一边抹眼睛水一边问，“勇敢，你看果果这样子，要不要送他到医院去输点水？”
      　　该死胸有成竹地吹嘘，“孃孃你放心，没事。果果的酒量我清楚得很，没事。今晚多喂他喝点水，睡一觉起来就好了。以前我喝得比他还要惨，差点胃出血，还不是睡一觉起来就好了？第二天还照常去上班。”
      　　我虽然躺着无力动弹，还是狠狠热了该死几声。
      　　然后老妈一直追问为什么喝这么多酒，该死慢慢回忆喝酒时候我流露的字语片言，分析得出结论多半是跟燕子吵架了。
      
      　　老妈马上给燕子家打电话，问我们是不是吵了架，果果现在喝得人事不省啊。燕子在那边哇地哭了出来，说没有吵架，晚上分手的时候都是平平静静，好好的呀，我就说了一句冷静几天，大家暂时不见面。
      　　老妈一直抹眼睛水，说果果醉得很难受，又不吐、又不说话，全身都在抽筋。
      　　或许等了十分钟，或许更久，我听到有人敲门，燕子风一般闯进来，哭着扑到床上呼唤我的名字，一声“果”还没呼完，就被眼泪和气管堵塞，喘了几次，另一个“果”才悲痛地唤出来。然后像失去了亲人的孤苦伶仃的弱女子，哭得呼天抢地。
      　　我很想对她笑一笑，我后来对付燕子哭泣最好的法宝就是傻笑。但是我肉体系统已经瘫痪，任何指令对它都不起作用。精神这套系统肯定是在肉体系统无法作主的时候，才会苏醒，就像古书上、电视上描述的灵魂出窍，它牢牢掌握着每个人的思想和行为。
      日期：2011-12-13　10:54:02
      
      　　该死安慰了一会，悄悄离去。老妈跟燕子说了很多话，准备了热腾腾的洗脸水和预备呕吐的大脚盆，也出去了。
      　　燕子一边哭，一边给我松解上衣，露出胸膛和小腹。那时候我还有六块腹肌，也可能还有八块，长期踢足球让我的身体没有一分多余的脂肪。她用热巾给我全身抹了一遍，我的灵魂坐起来悄悄看着她伤心的样子，可惜灵魂只能感知，不能说话。
      　　热巾离开身体，瞬间感到了凉飕飕，我看到自己四肢又开始痉挛，身体有节奏地发抖。
      
      　　燕子用被子盖住我，趴在我身上哭着说“你别吓我，果果，你不要吓我嘛。”
      　　假如灵魂会落泪，那么此刻就会化作春雨滴在她耳边的发上；假如灵魂有魔力，我会像《Ghost》里的山姆那样移动一块硬币什么的，告诉燕子此刻我存在于她的身边。
      　　我很想抚摸她的长发，宝贝，对不起，今夜我不是故意喝醉，天还未亮，我只是睡着而已。
      　　但是我的灵魂也慢慢在疲倦了，无力地听见燕子抽泣中伤心的告白：“果果，你快点醒来，以后我再也不任性、不乱发脾气，我以后要求你的做的事，你都可以不听，只要你每天都好好陪在我身边，好不好？果果，你醒来嘛，你睁眼看看，求求你睁开眼看看嘛，我再也不逼你听我的话了，你不要再喝酒了嘛。”
      　　如果我没醉倒，我肯定会笑着逗她骂她，哭什么呢，我还没死哈！
      　　但是我真的醉了，眼角有泪悄悄渗出，意识愈加散乱。我努力想睁开眼睛看看她，那微微开合的眼缝里，天花板在无情地旋转，一个孤单的身影在晃动，我很想伸手去抓住，抓住……
      
      　　醉酒之后的男人，千姿百态。或疯或颠、亦哭带笑，那都是真情流露。唯有一种如我，将万般难受深藏于心底，沉沉睡去，也不愿发酒癫打搅他人。燕子常问喝醉了那么辛苦，你干嘛总是喜欢喝？
      　　大学时候，老杨的高中女同学魏来，有一次请我们喝酒。血气方刚的年代，最擅长用酒精来燃烧青春，我和老杨喝光三瓶泸州老窖，在杜甫草堂外面的河沟吐得一塌糊涂。后来寝室其他室友用三轮车，才把我俩拉回去。
      　　那一晚我和老杨头对头分别睡在下铺，魏来坐在寝室中间哭了整夜。老杨喝醉了酒喜欢说胡话，有时突然坐起来说去拿菜刀，要砍食堂打菜的师傅。他说师傅每顿舀青椒肉丝，那只手像帕金森综合症一样颤抖，眼看着本就不多的一根根肉丝就掉回菜盆，央求和指责都没得作用；给女生舀肉丝，他总是色迷迷笑嘻嘻地满满一大勺。欺人太甚！老杨借着酒劲几次想往食堂冲。
      　　那次我的灵魂没有苏醒，第二天才听室友说魏来照顾我和老杨整个通宵，天快亮才趴在我的枕边困了一会。后来每见到魏来，我心里都甚觉愧疚，总觉得醉酒后让女人照顾，太失格了。
      日期：2011-12-13　11:00:54
      
      　　燕子这一夜坐在床上，担心到天亮。
      　　我醒的时候，头痛得像带了个紧箍咒，这个咒起码有几百斤，使我刚刚仰起来就跌到。转过头看到了燕子，裹了一床小毯子，卷曲睡在我身边。
      　　她的睫毛很长，湿湿的还沁着泪珠，红润的嘴唇有着极美的曲线，自然的美让人怦然心跳。宝玉经常闹起要吃丫鬟的胭脂，这刻我也忍不住想吃燕子唇上那一抹胭脂。燕子的唇非常性感，她无需搽口红，那嫩嫩的唇纹就让我激动不已了。我又暗暗后悔，以前那么多次接吻，为什么都没有发现她的唇纹是如此迷人？
      　　哦，以前每次送她回家到楼下，黑灯瞎火，我们像上山下乡的知青一样偷偷摸摸，接吻的时候那还顾得上仔细看唇纹不唇纹哟。
      　　趁她熟睡，我想悄悄偷走一个吻。
      　　偷吻的程序还没执行，燕子就微微睁开双眼，慵懒地问声“你醒啦？头痛不痛？”
      　　她挣扎着坐起来，摸我的额头。
      　　我只说老实地恳求说“胡医生，口渴。”
      　　她趴下床倒来很大一盅温开水，我一口气吞了大半。
      　　燕子怜惜地说，“看你下次还喝不喝这么多酒，头痛吧？痛死你。”
      
      　　我露一个得意的笑，说晚上还得继续喝，你就可以每晚不回家陪我了。
      　　燕子眼泪又下来了，说你折磨我是不是？故意喝醉了让我难过吗？还串通曾该死和你妈妈给我打电话，昨晚上我都差点哭死了，你却在床上睡得憨痴憨痴的。
      　　说着说着就挽在我的脖子上，使劲抽泣。我搂住她的细腰，想解释些什么，说来说去两人都沉默了，就这样抱着轻轻摇晃。我闻到她淡淡的发香，忍不住深沉地哼唱起月亮代表我的心。老歌就像经年的醇酒，洒满一地之后，浓郁得让人沉醉中不愿醒来。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