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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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1-12-0614:05:26
      
      　　黎明前的玄坛庙黑暗加冷清，远远就听到一串鞭炮声，旋即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陪张黎离开马路，穿行在曲折的小巷，偶尔窜出一两只流浪猫，让我开始警惕。早晓得这么偏僻，出门前就应该带把防身武器，万一遇到传说中的凶徒，双拳难敌四腿啊。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贴近张黎。
      　　“小时候我在这里念过书，我妈和大舅曾经住在这里。”张黎用手指向黑黢黢的前方说道，在微弱的灯光下，前方高高低低的楼群只看得出一个轮廓。
      　　“前面下去可以直到长江边的码头，小时候我们经常坐船过河去朝天门和解放碑。”她充满怀念地告诉我，一低头遮掩出小女孩的惆怅。
      　　“外婆从小就很疼我，每次我和妈妈坐船回来，她都会在码头边等我。”她的声音有些梗塞，空气也为之忧伤地凝结。
      　　一个人影从对面无声而来，张黎有些迟疑，紧紧挽住我了的手臂。我努力让自己镇定，拍拍她冰冷的手，附在她耳畔轻轻说别怕，没事。
      
      　　结果人影走近之后，张黎喊了声舅舅。一场虚惊，原来是她们家担心这段黑灯瞎火的小路一个女孩子不敢回来，她大舅才急急忙忙赶出来接我们。
      　　大舅的家在一个操场边的老式砖混房里，旁边就是一个简陋的学校。此刻的场边已经搭起一个长棚，一副冰棺停在最里面，两边推满了花圈，耀眼的白织灯照映出那一张张悲伤难过的脸，黄橙橙的像原始人参加祭祀而抹了一脸的油。
      　　张黎老远就开始哭泣，走进灵棚更是悲悯得让人难过，看到妈妈迎接过来，她一头栽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黎妈妈对我点点头，说麻烦你了。
      　　然后这一整天，我就像无事忙，在操场和舅舅家窜来窜去找事情做，找来找去都是些跑腿的小事，只要能为张黎尽一点薄力，我觉得心里也好受一点。
      　　下午燕子打来传呼，问我不在电脑游戏室到哪去了。我告诉她，有个朋友的外婆去世了，我过来帮两天忙。我没说是女同学，更没敢说是初恋多年的女生，怕她多心。
      日期：2011-12-0614:12:16
      
      　　丧礼办得很隆重，各种礼节仪式非常讲究。来来往往的宾客非常多，手忙脚乱的琐事更多，看到张黎一脸的疲惫，我实在狠不下心在这个时候说离开。
      　　第一个白天就在慌乱匆忙中过了。晚上按惯例是要搞道场和守夜的，孝子孝孙在各种传统打击乐器中完成一个又一个仪式，我和张黎几乎整晚都在灵前烧纸，红红的火苗映照在彼此脸上，我也很难得地看到了张黎红彤彤的模样。平时她的脸总是雪白的，冰冷的。
      　　更难得的是，张黎整天都在跟我说话。我的意思是，张黎平时是惜字如金的女孩，喜怒哀乐很少挂在脸上。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我找着话逗她开心，她总是简短地回答“哦”、“嗯”、“好啊”。所以每一个认识张黎的人，都会感觉到她的冷，冷得那么特别，冷得不像一个世俗中的女人。
      　　她一会回忆小时候跟外婆在一起的乐事趣事，一会回忆小学时跟我势不两立，且经常进行阶级斗争的往事。说着说着，她伤心的眼睛清澈明亮起来，嘴角还含着笑，斜过头望着我。
      　　我们小学的故事很多，多得好像永远都讲不完。她是好学生，我是坏学生，她是管理我们的班委，我是带头挑战权力的调皮蛋。其实小时候的故事大多已经模糊，但在今夜共同努力的回忆下，我们惊喜地找到了那曾经都快忘掉了的斑驳往事。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发生争执，你一直在后面追我，我越出学校围墙，朝外面的农田荒坡跑去。”我忍住笑悄悄问张黎。
      　　“我哪记得，小时候你经常欺负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欺负我，每天晚上做噩梦里面全都是你在欺负我，当时我恨不得立刻转校离开你这个混世魔王。”张黎依然带着笑说。
      　　“就是那一次啊，你不可能忘掉的。我呢，向农田荒坡上跑，你就在后面拼命追啊追啊，边追还边骂我，叫我站住。”
      　　“那你为什么不站住？从小你就敢不听我的话。”
      　　“换成现在，你喊我跑，我都不跑……”我怔了一下，想到了我们都分手了大半年，想到了刚刚陷入情网的燕子。
      　　“然后呢？”张黎追问。
      
      　　“然后？然后你真的不记得了？我在前面跑啊跑啊，忽然听到后面‘扑通’一声响，我扭头一看，哎呀，天啦，有个小妹妹掉进粪坑里啦！”我压着声音想憋着不笑，但是憋得非常难受，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喷了出来。
      　　“你个坏蛋！！”张黎伸过细长的手臂过来，狠狠在我肩膀上扭了一把，而且顺时针三圈，逆时针又三圈，痛得我把笑容僵化在脸上。
      　　“我说的是真的，没撒谎……”我痛苦地分辨。
      　　“不准再说！你敢再说！！”张黎加大了手指的力度。
      　　看着她含嗔带怒的可爱模样，我忍不住又痛苦地傻笑。
      　　“你还笑？你还笑？？看你还敢不敢笑……”张黎含着轻笑继续使用咏春拳的双黐手缠我，缠着缠着她的眼泪又晶莹剔透地滚落了好多下来。
      日期：2011-12-0614:36:52
      
      　　结果就这样陪她守了三天两夜没合眼，熬得充满血丝的双眼像孙猴子的火眼金睛。白天我们一起接待宾朋，晚上就靠在一起守灵，这情况，在外人眼里分明就是一对小夫妻，涉世不深，却形影不能离的小夫妻。有时候，我差点真把自己当成了她家的女婿，而且忘记了还在盼我早点回家的燕子。
      　　第三天清晨，送葬队伍按照仪式的步骤，一路吹吹打打，开赴南山火葬场。下车之后，张黎就无力地靠在我肩上。我扶着她纤细的腰，一步步走进追悼会的房间。
      　　追悼会沉重而又悲伤，结束之后，我们来到旁边一间小屋，等着看最后火化的现场电视画面。这是一个残忍的场面，电视挂在墙角，屏幕直播着尸体进入火炉前的画面。
      　　大部分人一下都失声痛哭起来，张黎转过来紧紧抱住我，哭得声音都嘶哑了。我用力把她拥入怀里，不让她看到电视画面。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生离死别，诀别于阴阳两界的人，从此只能将思念深深埋在心底，有些充满温情，有些只能回忆，剩下的全是对逝者无尽的愧疚和思念。
      　　我们生前在一起经过许许多多平凡的事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会渐渐变得淡却，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在失去以后才骤然发现从前不曾在意的小事，最后都会让自己变得在乎起来。最痛苦的事不是失去，而是在一起时不懂得如何珍惜。
      
      　　传呼震动了几下，我换出一只手摸出来看，中文摩托罗拉显示燕子发来的留言：“果果，晚上一起到我朋友家吃饭。”
      　　火化结束之后，回到张黎舅舅家已经是中午。操场空空荡荡，三天人来人往的场面就像被导播突然切换了画面，只留下满地的火烛纸钱，狼藉一片。
      　　我抽空给燕子回电话，她说晚上五点半到某某地方某某楼，到她从小最好的朋友家去吃饭，记清楚了吗？你找不找得到？找不到就到附近给我电话，我下楼来接你。
      　　三天两夜我和张黎几乎没合过眼，马上又忙着张罗吃午饭，他们家在附近饭馆办了酒席感谢所有参加丧礼的亲朋好友，杂七杂八又一阵乱忙，一直忙到了午后。
      　　最后我扶着差点虚脱的张黎再次回到舅舅家，舅母安排好了一间小屋，我把她抱上床的时候，她已经晕睡过去，人事不省。
      　　我无由地叹息，悄悄给她除却外衣和鞋子，用被子给她盖得紧紧的。轻轻用手指为她梳理一下额前的碎发，这个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女孩，冷艳孤傲的小仙女，此刻却那么无助那么悲伤躺在面前。我知道不应该再关心，多余的关心会让无心的人重拾信心，那么本已属于过去式的爱情，又会再起涟漪。续写早已结束的故事是残忍的，好莱坞很多电影的续集，都糟糕得要命。
      　　张黎妈妈轻轻进来，怜惜地坐在床头，温柔地抚摸她女儿憔悴的脸颊。
      　　“果果，你有很久都没来我们家了，是不是和我们黎黎在闹别扭呀？”黎妈妈抬头问我。
      　　我很惭愧，以前每次到她们家，黎妈妈都会做很多好吃的，比亲妈妈还关心疼爱我。她不止一次悄悄对我说，这么多追黎黎的男孩子中，看中的、喜欢的只有我一个。这曾经兴奋得我差点幸福地死去，觉得天下最好的妈妈非张黎妈妈莫属了。可惜年初我跟张黎渐渐疏远，渐渐分手，我们谁都没勇气将这个结局告诉黎妈妈。
      　　黎妈妈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和张黎一起逛街，大家都夸赞说这对姐妹花好漂亮哟，很多人都分不出她们原来是一对母女。气质的女人是与生俱来的，所以我从不怀疑黎妈妈年轻时候是重庆的万人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