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节

作者:淡淡雨后茶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71章/255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日期：2012-11-1919:10:11
      
      　　————————————————正文————————————————
      　　（续上）
      　　我娘是怎么也来到长安城的呢？说起来原也充满了跌宕。
      　　景福元年（公元892年）的七月二十七日，扯着讨伐杨复恭大旗的李茂贞、王行瑜他们，联手打进了凤州（今陕西凤县）城，感义军节度使满存仓惶出逃，身为满府烧火丫头的我娘，便也顺势逃了出来——这些我在前面已粗略说过。
      　　可是逃出来后，我娘马上就面临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了：上哪儿找饭辙呢？最初也想过回兴州（今陕西略阳）我舅姥爷家，但再一想，就这样回去，给我舅姥爷平添一张吃饭的嘴，没道理也没脸面呀；又想起在满府时，曾听人说宝鸡是个花花世界好地方，就是要饭，那里的有钱人也挺多，遂不管不顾，奔宝鸡去了。
      
      　　这一路走一路要饭，偶尔替人家打打散工，于当年年底，却又走到了宝鸡东边的郿县（今陕西眉县）——这路走得够冤枉吧。没办法，我娘不认识道，轻信了几个闲人的指点，结果走岔道了。好在在郿县的城郊，我娘意外地找到了一份帮人看孩子的活，便住了下来。
      　　我娘的东家姓周，男主人外号周麻子，杀猪宰羊为业，兼营一家小酒馆，说起来也就是个衣食无忧的殷实人家。我娘说，最初见到周麻子的老婆，一看，竟是个秀气文静、并且还捧着本书的少奶奶，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么一个娇俏可人的妇人，咋就会跟了一个五大三粗、满脸麻坑犹如“反剥石榴皮”，而且还是个杀猪的汉子？这一点儿也不搭呀。后来算是明白了，敢情周麻子脸虽然麻，心却一点儿不麻，是个难得的好人，他对待自己老婆，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疼。
      
      　　我娘替他们看护的，是他们的头胎儿子虎娃，一个粉团一样的胖小子。他们又是咋相中我娘这么一个要饭花子的呢？说来好笑，据说是某日请了个过路的头陀来看相，头陀说这虎娃命里会有一劫，要破解倒也简单，只要翌日清早抱至街口，他看到后会笑起来的头一个陌生人，就是他的贵人。这头陀显然是在装神弄鬼，估计也是另有企图。巧得很，第二天我娘正好打街口经过，虎娃还偏就冲我娘格格地笑。于是，这便宜就让我娘给占了，稀里糊涂地，就当上了周家的“贵人”。而那少奶奶又看出了我娘是个姑娘家，同情我娘一个人四处流浪的不易，便不由分说，要请她带孩子了。
      
      　　能有安稳日子过，我娘焉有拒绝的道理？遂就势住进了周家。周麻子夫妇对我娘客客气气，以妹子相称，我娘在他们家每天也只是带带孩子，外加烧饭洗衣服，偶尔去店里端一下菜送一下酒，轻省得很，这样过得几个月，我娘说她甚至都觉得自己长胖了许多。
      　　然而类似于看相、算卦这类的事，几乎总是“好的不应，坏的灵验”。我娘在周家只呆了十来个月，头陀说的那一劫，还真地出现了；而我娘，却又真不能算是个“贵人”。
      　　（待续）
      日期：2012-11-2019:42:24
      
      　　————————————————正文————————————————
      　　（续上）
      　　我娘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九九重阳节，周麻子傍晚还特地出门摘了一大捧的野菊花，并挑出一朵最大最艳的粉菊，喜孜孜地替他娘子插于发际。那亲昵景状让我娘看得脸热心跳，止不住又有点神往和羡慕。因为逢节，当晚，周麻子早早关了店门，还亲自下厨炒了一碟猪肝，切了两个咸蛋，又破例都倒了一点儿酒。这正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吃得正欢时，突然，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家人不明就里，听那动静急促不安，只当是邻居家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娘忙放下碗筷去开门。可才拔开门闩，便是“咣当”一声巨响，门板几乎都被震飞，然后，便跌进了十来个全身披挂的丘八。从那披挂的样式，我娘一眼便认出了他们都是凤翔的陇右军，而且，头衔还不低。
      　　猛然冒出这么多的带刀丘八，我娘他们仨全都吓愣了。好在也不用多问，这伙丘八已吵吵嚷嚷地说明了来意，敢情他们是行军路过，又嫌军营里伙食差强人意，“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见到这里有一家酒馆，便想来打一下秋风而已。
      　　这也不敢拒绝呀，周麻子只得陪起笑脸，先安排这些陇右军坐下喝茶，又和我娘赶紧点火做菜，炒了猪肝猪心羊腰子，炖了一挂肥肠，煮了足有七八斤的肉，打了十几二十斤的好酒，送瘟神一般地供这帮军爷享用。
      日期：2012-11-2019:44:09
      
      　　初时一切倒还正常，那帮丘八见得酒肉，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好像跟这酒肉有深仇大恨似地，饿狗一样地大吃大喝起来，咀嚼声闹得比一群抢食的猪还要响亮。但是，吃了约摸有半个时辰光景，情势又陡然急变了。
      　　一个长相很有几分勃勃英气的青年军官大略是这帮人的首领，他突然就停下了吃喝，目光痴迷地呆了许久，才阴阴地问道：“适才那个娃儿呢，咋不见了？”
      　　“回军爷，娃儿太小，怕吵着军爷们的兴致，就去歇了……”周麻子哈一下腰道。
      　　“我也有个男娃儿，五岁了。”那青年军官叹一声，说道，“我这离开家乡，远征长安去打仗，生死未卜，心里还怪惦念他的。”
      　　青年军官此话一说，那帮丘八仿佛也都触动了心事，一个个全停下了吃喝。幽暗的烛光之下，我娘甚至偷偷瞥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眼里竟然泛出了亮亮的水色。
      　　但也就是那三十来岁的汉子，猛不丁却炸雷似地破口骂道：“日他先人！这狗屁神策军，焉是我等对手？兄弟们放宽心，隔日让儿郎们去砍这些青瓜蛋子，保管一路顺畅。岐帅不是有令在先吗？只要这仗打胜，咱兄弟可就个个重赏了！”
      　　“对对，三哥说得对……”那些丘八立时又活跃进来，“我等日日操练，手里的儿郎又都经过数十上百次战阵，还怕那些狗屁神策军？今日重阳佳节，咱们一醉方休；隔日打得胜仗回凤翔时，说定了，一个不许少，咱们定然要再来这里聚一聚，叨唠一下这个麻脸儿！”
      　　“那是，那是，小店恭迎军爷们常来……”周麻子忙又哈腰应承。
      日期：2012-11-2019:46:00
      
      　　“把你娃儿抱出来呗，咱们见一下。”那青年军官却仍阴阴地说道，“咱们日日打仗，还不是为了娃儿们将来过个安生日子？这瞧一下，咱们心里痛快，也博个好兆头。”
      　　话说到这份儿上，谁又敢驳他们的面子？于是，周麻子媳妇就把虎娃从里屋又给抱了出来。可虎娃睡意正浓，又认生，一见那么多打扮怪异不像好人的外人，“哇——”一下，当场吓哭了。
      
      　　“不哭不哭，乖娃儿不哭……”周麻子媳妇边上前边哄虎娃，“那些大爷正是去打狼的，狼不敢来……”
      　　“你奶一下娃儿，他不就不哭了。”那青年军官还是阴阴地说道。
      　　这一刹那间，我娘发现他的眼睛里，倏忽闪出了一丝狼一般的幽幽蓝光。
      　　周麻子媳妇愣住了。我娘愣住了。周麻子也愣住了。
      
      　　那青年军官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周麻子媳妇迎了过去，那丝蓝光越燃越烈，语气也颤抖起来：“我好多年没见着妇人奶娃儿的样子了，我想看看。”
      　　“唿啦”一下子，其他丘八也全都站了起来，他们的眼里，也都狼一般地闪出了的蓝光……
      　　这一瞬间里，我娘的心几乎都停止了跳动。
      　　千钧一发的当口，天知道周麻子哪里来的勇气和智慧，他猛地顺手操起身边的一条板凳，就冲那青年军官砸了过去。与此同时，几乎失去人声干嚎了一句：“跑啊——！”
      　　周麻子媳妇还是愣立着，但我娘是有过一回逃生经历的，这一声嚎叫，让她醒过了神来。乃上前一把拥住周麻子媳妇，连跌带撞冲出了屋门。那些丘八们拔脚要追，周麻子嗷嗷嚎叫着，已铁塔一般，死死堵住了门口……
      
      日期：2012-11-2019:47:20
      
      　　待我娘连推带搡，拉扯着周麻子媳妇逃出约摸五六十步远后，周麻子媳妇突然却如梦初醒似地停了下来，怔神一会儿，惨号一声：“麻子——！”将抱着的虎娃冲我娘手里一塞，就又不顾一切地返身跑了回去。
      　　唉！我娘早如惊弓之鸟一般六神无主了，因此眼见着周麻子媳妇飞蛾扑火一样，一路号哭着往回走，竟只是傻傻地看着，一动不动……多年后，我娘每说到此，总会潸然泪下，她说正是她的过失疏忽，又白白地丢掉了周麻子媳妇一条花一样的生命，“我是死活应该要拦住她的呀！麻子用命来换得我们活下去的机会，我没替麻子看护好他娘子，却如何对得起他呀……”
      　　周麻子媳妇走后，我娘找了个僻静的墙根蹲了下来，心焦如焚、又茫然无措地等，但不一会儿功夫，就又见到周家的房屋被点着了；火烧了近半个时辰，才听得街坊四邻敢去帮忙救火的声音。我娘泪如雨下，待熄灭掉火后寻找，可怜周麻子夫妇，已早烧得缩成小小的一团焦炭。
      　　周麻子夫妻不幸罹难，我娘在郿县便也无法立足了。遂将虎娃托付与周家的几个亲戚，打听了去宝鸡的确切路线，孤苦伶仃、漫无目的地又往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