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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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2-08-2517:29:05
      
      　　————————————————正文————————————————
      　　5苟活？誓死？
      　　孙先生摸索着好不容易走到潞州（今山西长治）城时，已是第三天的午后了。
      　　要说这一道上，可也真够他受的。先是在山谷中跌跌撞撞地走，活人没见到一个，死尸却遍地都是。尤其天将放明时，来到一个名为“刁黄岭”的山头附近，见到的场景最为骇人，那里竟有好几百具神策军卒的尸首，堆彻如山，满地鲜血，直把山谷间的小道都搞得一片狼藉。只得一次复一次地跪地长拜。如是起伏折腾，再加上伤心、焦急、以及头上的阵阵剧痛，很快就搞得精疲力竭、虚汗淋漓了。
      
      　　待走出山谷，见自己上下破烂、浑身血污，三分像人，七分倒更像是个鬼魅，也不敢轻易地见人了，又更怕会遭遇上沙陀军队，遂只得挑僻静些的小道惶惶不安地疾奔。本来人生地不熟，这下自然更是多走了不少冤枉路。亏得他记性好，出发前又曾反复观看过去潞州的地图，才总算没有搞错大方向，凭着自己的判断和感觉，终于走至了潞州城下。
      日期：2012-08-2517:33:50
      
      　　然而潞州城却城门紧闭，任孙先生哀求哭告，喊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搭理；喊得多了，大致是把城楼上的守卒喊烦了，竟还兜头一桶尿水泼来，把他淋成了个落汤鸡，一身恶臭不说，头上的伤口处更是痛得如火烧刀割一般。
      　　任孙先生涵养再好，此时也忍不住了，就使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破口大骂地诅咒了一通城上守卒的八辈子祖宗。那些守卒也是属“蜡烛”的贱胚子，不点不亮，孙先生好言求告他们不理不睬，这一通谩骂，倒把他们从城楼上骂下来了好几人，翕开道门缝，凶神恶煞一般扑出，把孙先生叉进去就要施暴。好在孙先生身上藏有孙圣圭先生的几份公文，这当儿赶紧掏出呈上，才把这些丘八给唬住。
      　　很快便有人飞也似地跑去报告了葛从周，不一会儿，葛从周就也急急匆匆赶了过来。施过礼，满脸愧歉地说道：“末将葛从周，不知先生驾临，得罪，得罪——可也不能怪这些守城的兄弟，昨日，叛将李存孝曾押了孙圣圭大人，屡屡来城前喊话。军情紧急，末将只怕会有细作混入城来，故下令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通行的……”
      
      　　孙先生一听此言，大吃一惊：“葛将军，您说孙圣圭大人，我家老爷昨日也来过潞州城？”当下三言两语，简短地述说过自己的身份及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扑通”跪地，泪如雨下了：“葛将军，您可得救我家老爷呀。只要救出我家老爷，我们孙家全家老小为您立长生祠，世代铭记您的恩德……”
      　　葛从周皱缩着鼻子忙把孙先生搀扶起，却面有难色地说道：“救孙大人，末将原也义不容辞，只是……孙大人现今身陷囵圄，末将投鼠忌器，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呐。”言罢，不由分说，便吩咐手下赶紧先把孙先生拉去更衣洗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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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说和葛从周又素无交情，怎能勉为其难呢？孙先生没办法，只得听从按排，先去更衣吃饭。这才洗过脸换过衣衫，饭还没吃上几口，却听得外面突然擂鼓喧天、人声鼎沸了，正疑惑又有什么变故，早有守卒急赤白脸地过来宣报，说李存孝带了军队，又来城外叫阵了。忙丢下饭碗，跟了葛从周上城去看，只见城下果然黑压压一片的沙陀将卒，刀枪鲜明、战旗猎猎，正尘土飞扬地从远处扑来，最前面，则又有骡马辚辚地拉了两辆囚车，光从人影，孙先生早已看出，其中一辆，拉的正是他家老爷。
      
      　　待车子再走近点，孙先生看得真切，不由心如刀铰一般地痛：原来孙圣圭先生竟是被一根白练五花大绑地捆着，肉粽一样地羁押在囚车之中的；另一辆囚车上，则羁押着同样肉粽一样宦官韩归范；韩归范原先持着的那柄节度使节杖，节旄早已被扯得七零八落不成体统，却还是被沙陀兵们插在了孙圣圭先生的囚车之上，随着囚车的颠簸，那节旄秃了毛的狗尾巴一样地胡乱摇晃，看起来真像是个极为恶毒的讥讽了。
      
      日期：2012-08-2517:37:42
      
      　　这边厢城楼上的守卒已张弓搭箭、严阵以待。那边厢城下的沙陀兵们在眼见得要进入射程时，却全军驻步，不再靠近；而耀武扬威地骑一匹黑骏的李存孝则疾驰而出，开始了高声喊话：
      　　“葛从周听着：朝廷已命孙尚书为潞州节度使，看，这是节杖！现孙尚书到此，你这厮还不快快滚回大梁，让孙尚书赴任！”
      　　话音甫落，沙陀兵勇们一阵刺耳的哄笑，然后，则也齐齐地呐喊：“滚回大梁，孙揆赴任！滚回大梁，孙揆赴任！”
      　　孙先生一见此景，哪儿还忍得住？哭喊着就要往城下冲去，但刚要走，已让几名宣武军牙兵给死死抱住了。
      　　“葛将军，您开城迎敌，救救我家老爷呀，他就在城下……”
      　　“胡闹！此时开城，不正中了叛军奸计？末将说过，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葛从周冷冷地说道。
      　　“那您放我出城。我就是死，也要和我家老爷死在一块儿。”
      
      　　“要死容易，你从城楼上跳下去，告诉沙陀人你的来历。也许沙陀人还能将你风光大葬。”葛从周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淡淡地说道。顿一下，又冲牙兵一挥手，说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和昨日一样，叛军近了放箭，远了不去管他，由他们乱喊——至于这位孙先生，放开他。只要他不去开城门，跳楼上吊抹脖子，悉听尊便。”
      　　葛从周说完，一背手，扭过身，竟跟个没事人一样，就大踏步地下了城楼……
      日期：2012-08-2517:39:01
      
      　　许多年后，孙先生跟我说到这一节时，说在葛从周下城楼的这一瞬间里，他当真是万念俱灰，很想从城楼上往下一跳了事了。但是，死，何其的容易；活，又何其的艰难？他要是一死，这世上还有谁会为救回孙圣圭先生而想方设法、作不懈地努力呢？即便是他的种种努力都是白费心机、一无用处，可是也总好过再没有任何人为之作出努力吧。何况，此时的他一方面从情感上尚无法接受孙圣圭先生将任人宰割的现实，另一方面，确凿仍抱着事在人为的妄想，认为凭他的一己之力，或者真能找觅到峰回路转的契机呐。
      
      　　“顶不济，起码我还曾答应过我家老爷要替他收尸，我若死了，他或者便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了呀……”孙先生回忆至此，潸然泪下。
      　　葛从周既持这一态度，孙先生知道再在潞州城里呆下去，便是白白地在浪费宝贵的营救时间了。等好容易煎熬到李存孝他们再次讪讪离去，可以开得城门，他便不辞而别，孤身溜出了潞州，一路远远地跟踪着，径直往李存孝的大营走去。
      　　“不管天塌还是地陷，我一定会陪着您，和您在一起，老爷。”孙先生在心里默默地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