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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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5-01-1421:56:29
      　　正文82
      　　杰弗逊对这次大会深表担忧，他写信给乔治-梅森和詹姆斯-麦德森一再叮嘱要担心出现强势中央集权政府。汉密尔顿有着明显“帝国”情节，他一直呼吁倡导建立一个伟大的美利坚民族国家，汉密尔顿宣传写作能力很高，他本人又在战场上赢得勇名，更关键的是，汉密尔顿的“盾牌”乔治-华盛顿虽然没有明确政治理论主张，但是华盛顿在代表中享有崇高声望，他往往会背书汉密尔顿的观点。气急败坏的杰弗逊一直称华盛顿作那个“羊肉球脑袋”，意思是说华盛顿脑子里只有个肉球体，缺乏思维能力。杰弗逊把参加会议的55个代表称作“半神”，他非常担心这些“半神”会搞出一个罗马帝国那样的国家。所谓半神起源于古希腊神话，神灵会人间女子生出有超乎人类能力的半神人，凯撒就曾被罗马元老院封为“半神”。杰弗逊的半神是讽刺以上帝自居，认为自己拥有特殊的能力和使命要拯救人民的人。
      
      　　我们来看看杰弗逊笔下的55个“半神”是什么样一群人。从职业构成来说，他们有商人，工厂老板，庄园主（奴隶主），律师，还有一个普通农夫，其中过半数是律师。他们中有29个大学毕业生，其中9人来自普利斯顿。他们的平均岁数是42岁，考虑到当时欧洲人平均寿命是40岁，我们可以说，这是西方文明圈内一群成熟年龄段的精英。55人中有42人是大陆会议代表或者官员，他们具有中央政府管理经验。我们还要明确一点，过半数代表认为民主政府是件可怕的事情，朝圣者诸父中的约翰-文思乐普已经说过，“在世俗国家里，民主政治是最卑贱最恶劣的政府形式。”这批代表深以为然，他们来这里的最初意愿是要建立一个中央政府遏制民主政治。（在英文里，民事的，世俗的，公民的是混用的，都是和宗教分开的世俗概念。）
      
      　　1787年5月24日，七州代表到场，制宪会议开始。联合国人类文化遗产“独立馆”里的美利坚合众国制宪会议室能够让我们看到当年的会场格局，一州代表坐一张桌子，会议主席台上则坐着乔治-华盛顿。大家选举华盛顿作主席，华盛顿是个称职的主席，他负责听大家辩论争吵，维持会议秩序，当然也有些时候在主席台上打打瞌睡。
      　　会议一开始就产生两方不同意见，其实这个争论一直存在到20世纪，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1856-1924）认为，条约应该公开，条约的谈判过程也应该公开；瑞典政治学者，曾任联合国秘书长的达格-哈马舍尔德则认为，条约应该公开，条约的谈判过程则应该保密。华盛顿认为，如果谈判过程公开，报纸上会有各种八卦流言影响公众民意妨碍制宪会议顺利进行，因此制宪会议是一场密室会议，会议辩论记录直到60年后才向美国人民公开。这又给杰弗逊增加一条骂华盛顿作“羊肉球脑袋”的依据。美国政治传统标准是，理解决策过程才能让人民理解最后的法案到底在说些什么，因为同样一个最终法案文本，不同的人往往会有不同的解读。
      
      　　华盛顿发言很少，但是他也有贡献。曾经有位大陆军时期的下属提议他作国王，华盛顿则回应说，听到这样一条让他感到“恶心憎恶”的提议，他必需提出最严肃的抗议。不要君王制度成为代表们的共识，汉密尔顿也不能扭转大家对君主制度的负面看法。华盛顿还提议不要结成政党，他认为政党会带来不问是非，只看集团立场的闹剧，不利于合一，这也成为密室会议代表们的共识。
      　　制宪会议前一个月可以被看作历史课，麦德森带来大批历史书籍，大家研究讨论古典时代的希腊城邦国家制度，觉得古希腊城邦档次都不够，后来研究荷兰和德意志国家制度，又觉得荷兰联邦和德意志各国档次也不够，代表们最感兴趣的是英格兰国家制度和历史，可是英格兰西敏寺体系档次还是不够，因为大家害怕国会至尊的中央政府制度，而且西敏寺体系核心是国王，美国人民显然无法照搬西敏寺体系。在上完历史讨论课之后，大家认为应该创造一个全新的国家制度，这批代表都是有经验的议员，他们都有参政经验，他们知道他们带回去的解决方案必需在本州各利益集团和政治团体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南卡的皮尔斯-巴特勒引用古希腊先例说，“我们必需效仿索伦的榜样，他给雅典公民的不是他能设计的最好政府制度，而是雅典人能接受的最好制度。”这也是英格兰的政治传统，当绅士们在平民院里为一个征税法案争辩的时候，他们都知道，如果这个法案通过，他们就要负责回去农夫们说明解释这个法案的合理性，他们要有办法和农夫取得共识才能收到税。
      
      　　密室制宪会议是一场艰难的辩论和争吵，代表们每周要在炎热气候下辩论争吵六天，最后能够制定出联邦宪法的关键原则有三条，这三条都是古老的英格兰传统，它们先后是，妥协以求得共识，妥协以求得共识，和妥协以求得共识。统计数据告诉我们，在560轮投票中，没有一个州是永远的输家，每个州都有在某个议题获胜的时候。
      　　汉密尔顿代表纽约提议终身总统制，终身参议员制度，这批参议员都必需是有土地的精英，【纽约计划】类似西敏寺的君王和贵族院，汉密尔顿希望建立起一个美利坚民族帝国，中央集权国家制度就是这个帝国事业的保障。
      　　麦德森带着【佛吉尼亚计划】来到费城之前就已经立定心志要设计规划一个大家可以接受的国家制度。麦德森阅读过大量古典和现代政治学书籍，也阅读过许多历史书籍，他在大陆会议和佛吉尼亚议会都有从政经验。基于他的从政经验，麦德森认为美国政治领袖们缺乏“雄心”，也缺乏公众美德意识。麦德森的判断是正确的，美国政治领袖和美国人民一样，对汉密尔顿那些宏大愿景根本不感兴趣。麦德森理解美国文化，这是一个关键点，草根美国文化和精英英格兰文化的区别在于，美国人没有英国贵族精英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情节和“做好事”情节，美国人民热衷于作好自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这就是草根农夫和贵族精英的区别。
      
      　　麦德森提醒汉密尔顿和大会代表说，如果人类美德可靠，那么根本不需要政府。政府本身就是一个有必要的恶，既不能依赖终身总统的美德，也不能依赖人民的美德，因为人民都是人类。麦德森又搬出历史书籍，中央政府和各行省政府一直存在着权力争夺冲突，最后都是靠军事力量解决问题，这是一个事实。靠力量威胁和操纵，这显然就侵犯了人民的自由权利，因此中央和地方行省制度不适合美国人民。麦德森设计的联邦政府和各州政府之间则不存在矛盾，联邦政府和州政府之间不存在上下级行政关系，他们的权力各自不同，这样就不会有矛盾冲突。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分别向人民负责，他们共同存在，不是作为上下级对手存在，他们从不同方面保卫美国公民的权利。
      
      　　【佛吉尼亚计划】有意识废弃【联邦条例】中出现的“国家主权”，这是非常关键一步，“我们，人民”生活的国家是自由民的集合体，没有国家主权，主权来自人民，麦德森使用“全国最高权力”机构的措辞来定义联邦政府的政治身份。联邦政府这个最高权力机构的权力直接来自全国人民的授权，麦德森解释说，这个新的中央政府将绕开州政府，直接和“构建他们（联邦政府）的个人”发生关系。
      
      　　【佛吉尼亚计划】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关系解决方案被大家接受，这是关键一步。纽约的两个代表在纽约方案被否决之后退出会议，这使得纽约丧失投票权，因为汉密尔顿一个人不具有代表纽约投票的资格。汉密尔顿值得颂赞之处是他正直人格和宽广胸怀，他不是美国人鄙视的“酸溜溜的失败者”，汉密尔顿虽然在这场建立美国的辩论中完全失败，但是他依旧留下来参加这场会议。
      　　代表们以【佛吉尼亚计划】为蓝本进行深入辩论，此时出现大州和小州矛盾，康奈狄克提议将【佛吉尼亚计划】的联邦参议院构成进行修改，每州不论人口多少一律两个席位，众议院则按人口多少分配比例，十年进行一次人口普查。这种解决方案对人口大州来说是不公平的，人口大州在激烈辩论之后作出妥协，在7月底达成【康奈狄克大妥协】版。
      　　剩下的政府架构细节问题很快就通过辩论方式得到最终解决方案，比如，制宪会议否决选举权的土地所有权门槛，这就意味着美国联邦政府是草根民意授权的政府。总统选举制度也很快明确下来，总统由各州的选举团选举产生，各州议会选举产生联邦参议员，各州议会决定各州的选举团制度。这种选举制度使得州政府在新的联邦宪政体系中很大权力，用以鼓励州政府接受他们丧失一部分权力的事实。
      
      　　华盛顿打瞌睡是可以理解的，老先生反正对政治理论也没啥兴趣，他是个非常好的总统。作事情本分，守规矩，就是美国好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