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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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2-11-1321:50:48
      
      　　（14）
      　　“明天弄六个菜少不？”夜里躺在床上的柳嫂眼观顶棚问丈夫。
      　　“够了，又不找别人儿，能吃多少。”柳成梁说。与妻子欣赏着同一片景物。
      　　“我不是怕不够，我是怕菜少不好看，人家姑娘头回登咱家门儿。”
      
      　　“那你就整十个菜全是毛菜（青菜，也有廉价之意）也不好看呐。六个菜整硬实点儿一样。明天早晨咱俩去买几条黄花，买二斤虾爬子，再弄个排骨炖豆角儿，弄盘儿猪爪儿，再整俩别的，这档次也就行了呗。”
      　　“嗯——”柳嫂用拖长的赞同代替了点头。“也不知道给我领回来个什么样儿人儿。”
      　　夫妻俩躺在埋进夜里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兴奋久久不能平息。
      　　柳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比这深夜还要静。她的静永远是冷的，无论冬夏，不是安静，而是死寂——死寂加一缕游丝。因为睡觉自由，所以柳玉夜里经常失眠，不过她失眠从不烦躁，失眠的痛苦说白了就是被迫地不准动，失去了最基本的自由，柳玉的确没有最基本的自由，但失眠不是始作俑者。
      　　柳玉早就打破了必须晚上睡觉的“陋规”了，她在三十多年的生活里也练成了只靠意识游戏的能力，简单说来，就是思想各种各样的事情，便能像游戏一样打发了的时间，伴她度过一天又一天总是同一天的生活。
      　　柳玉脑子里的新鲜玩意很多，如果单算玩的，没有人比她玩过的多，她玩过无数种角色扮演，成为过无数种人或动物，甚至植物器物。例如一个乞丐，一只苍蝇，山巅的一株草，一辆长途汽车。
      　　柳玉的眼界也不是沙漠状的草木不生，她的屋子里专有一台电视机，二十一英寸，对于她足够大了。柳玉也识字，不多，《读者》、《知音》之类的杂志勉强能看，她的身体也只是翻翻这种薄薄的杂志还可以。
      　　柳玉的游戏素材就由这些渠道的见闻构成。在书里读到一个美好的女性形象，她会“有意思”一整天或好几天，她会变成那个人，做好多事；看到部喜欢的电视剧，在它播映的日子里，她都是那个女主角。柳玉不会因为做了梦，梦不能成真而难过，以做梦为生的人不会受梦想是否成真影响，就比如织布的人不会考虑织出的布料做成衣服好不好看。
      
      　　柳玉没有夜空，只有弟弟住的那栋楼宇，比梦还模糊的一点光亮羸弱地透进窗帘——那是一户晚睡的人家，应该是对年轻夫妻，柳玉也知道，贪恋夜晚是茂盛生命的特质。父母的喃喃嘀咕缕缕飘进她耳里，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猜想必定是在议论柳力的女朋友。听着听着她不禁想到，如果自己是健康的，也会带男朋友回家，父母肯定也会像这么议论到深夜。他长得是那样的，父母见着他是那样的反应，他们的相处是那样的……一色的黑掩住了柳玉浅浅的微笑。
      
      日期：2012-11-2022:15:53
      
      　　（15）
      　　“真去呀”
      　　你跟你爸你妈说说，我不去得了！”刘莹面带为难羞怯地笑。
      　　“开玩笑呐？我昨天都跟他们说好了，今天领你回家。”柳力上前搂着刘莹。
      　　“你就说我有事儿，哪天再去呗！”刘莹就势偎进柳力怀里，哼哼吟吟地撒娇。
      　　“那哪行！因为那事儿他们天天呲儿我，看着你他们一高兴这事儿就过去了。再说我话都秃噜出去了，要是没把人儿领回去他们不得收拾死我！噢，好媳妇儿求你了，你就当救我了！再说你还能不跟他们见面儿啦？早晚的事儿，我媳妇儿要摸样儿有摸样儿，要个头儿有个头儿，差啥？啥也不差！别说上俺家见我爸妈，就是上皇宫见慈禧咱都不害怕！他们看着你肯定美完了，你再会来点儿事儿，麻烦麻烦（讨好）他们，糊弄过去就完事儿，哪那么多消息儿（繁琐规矩）”
      
      　　二十四岁的刘莹不论男朋友或男人都已经历若干了，但见对方家长还是第一次，不管思想“开放”到什么程度，传统思想还在，想到见家长，还是庄严得让人发憷，于是找了诸多理由拒绝，可柳力的这么一番撺掇动员，少不得半推半就地从了。
      　　下午，柳力刘莹一人提着一大袋水果进了河畔家园二号楼，走廊里飘着从201溢出来的煎炒烹炸的香气。
      　　柳嫂暂撂下灶台，同丈夫并排站在门口迎接儿子带回来的女孩。
      　　“姨夫！姨！”刘莹欠身行礼叫人。这是东北的称呼，叫“姨”必须配“姨夫”，“叔叔”和“婶儿”是一套的，没有“叔叔，阿姨”那种“不伦不类”的称呼。
      　　“哎——！”夫妇俩同时答应，应得美滋滋的。对于他们这一声称呼比蜜饯甜，比泉水甜，是透肌酥骨地甜。眼前的女孩儿真不错！
      　　“来就来呗还买东西干啥！”
      　　“就说是的，家里啥都有——柳力你怎么还能让人家买东西呢！”柳成梁一边从未来儿媳手里接水果，一面指责儿子。
      　　“我说不用，她非得买。”柳力很无辜。
      
      　　“头回来哪能空手儿呢！”刘莹立即进入“懂事模式”。
      　　柳成梁父母如推销保险的一般热情，特护一般周到地把刘莹迎进门。接待儿子带回来的女孩子，就算条件不错，本也不必这样，可他们的儿子是吸毒者，他们必须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让她对这个家更爱一点，留恋不舍更多一点。
      　　“姨，我能干点儿什么？”刘莹随着柳嫂进了厨房。
      　　“不用你，你进屋儿坐着吧，都完事儿了，等豆角儿好了咱们就吃饭。”柳嫂出手拒刘莹于厨房门外。
      　　柳玉听到了一副充满青春活力的女声嗓子，也听见了从这副嗓子里发出的伪装造作。柳玉由此给这女孩定了性：她和自己弟弟不是一丘之貉也是狼与狈的关系——听声音她绝不是能让弟弟哄骗的单纯幼稚的女孩。但柳玉的意见当然不会被理睬，因为她“屋儿都不出能懂什么？”她甚至是常常不存在的，像目下的这种情况她就不会存在，她不会被正式介绍，只能在时机恰当时捎带着草草告知这个家还有一个她的存在。
      
      　　这个下午柳家很热闹，柳玉看着电视，可还是把欢声笑语听得清清楚楚。等他们吃过了，兴尽而散了，母亲就会微醺带笑地过来给她喂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