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节

作者:豫章心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90章/134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王阳明沉思了一会儿，说：“其实，我发现这里面还是包藏了祸心。如果我不奉旨休养，急于回省，那么，这帮奸臣就可以攻击我抗旨不遵、贪恋权柄、沽名钓誉等等；如果我奉旨在南京休养，必然要与从前南京的同僚、朋友们相互来往应酬，天子脚下是非多，他们也可以趁机找茬儿到皇上那里进我的谗言。所以，我在此休养也有问题，不休养也有问题。真是用心险恶啊。”
      
      　　陈九川问：“老师，那怎么办？”
      　　王阳明笑着说：“天下没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本官也可以钻一钻它的空子，南京布政司所辖范围甚大，抵得上周边任何一个省。本官不妨到九华山去结庐休行他一个月，也没有出南直隶的范围啊。惟浚，你可愿意随为师一起去？”
      　　陈九川说：“求之不得。”
      　　日期：2012-04-1511:18:25
      　　雷济说：“都督，那我们这一行随从是否也要跟着去呢？”
      
      　　王阳明笑道：“哪有你们这一百多幕僚随从跟着去的道理？人家还以为我们要占山为王呢？你叫高睿带两名卫士远远地跟着我们就行了。”
      　　雷济问：“剩下的人干啥呢？”
      　　王阳明说：“你们先行回省吧，告诉伍大人和朱御史，我估摸一个月后就可以回去，江西之事，请他们先偏劳一些。”
      　　雷济说：“都督放心，我一定将原话带到。”
      　　王阳明说：“那么，惟浚，今天咱们吃过午饭后就出发吧。”
      　　陈九川说：“没问题。”
      
      　　第六场景：
      　　时间：三天后，地点：皖南九华山（明代属于南京布政司）。
      　　王阳明和陈九川骑着马，一起进入了九华山，卫队参将高睿带着两名卫士远远地在后面跟着。春天的九华山景致甚美。
      　　陈九川问：“老师以前可曾来过九华？”
      　　王阳明说：“来过。弘治十四年，我在吏部当主事时，曾奉命到南方来复审案件。审理完所有案件后，我抽空来了一趟九华山。在这里，我见到了一位异人，从他那里得到了有益的指教。”
      
      　　陈九川问：“他给您了什么指教？老师可否说一说？”
      　　王阳明说：“当然可以。那时我很迷恋佛、道的修行方式，自己也略有所得，以为圣人之道不足学。可是这位异人却告诉我说：‘论起最上乘的功夫，周濂溪和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此言至今犹历历在耳边回响啊。”
      　　陈九川说：“老师，那位异人当时住在何处？我们再去探访一次如何？”
      　　王阳明说：“不必了。至今已过去二十年，那位异人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就是在，他也不可能再见我们了，这就是异人。”
      　　陈九川说：“老师，您约学生到九华山中修道，咱们是找个寺庙隐修呢，还是找户百姓家借宿一段时间？”
      　　王阳明说：“当初这位异人就是结草庵、住山洞的。为了纪念他，我们俩就搭个草庵来住吧，怎么样，吃得了这份苦吗？”
      
      　　陈九川笑着说：“老师年近半百尚且不在乎，何况九川正当身强力壮之时呢？”
      　　王阳明远远地对高睿他们打招呼，“思通，过来帮个忙！”高睿带着两名骑兵赶了过来。王阳明说：“帮我们俩割草，搭个草棚，要结实一点。搭完之后，你们就到附近的寺庙中借宿一段时间，每天抽空过来送点吃的就行了。”
      　　在高睿和卫兵的帮助下，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一个很结实的草庵搭了起来。高睿和卫兵留下了一些干粮，离去自寻住处。
      　　日期：2012-04-1511:24:10
      　　王阳明和陈九川吃过简单的晚饭，一齐到河边散步。天边红彤彤的落日和淡淡的月轮，一西一东交相辉映。
      　　陈九川问：“老师，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怀揣在心里。当初我与舒芬、万潮等人到午门哭谏皇上南巡时，说实话，是鼓足了勇气才去的；换句话说，我是‘智者利仁’，是在思量权衡之后，觉得应该这么做方才为之。而老师这两年面对宁王之乱，面对张、许之难，面对奸佞的陷害与毁谤，您都能够从容应对，简直跟没事人似的，这种心性修养的功夫，实在令学生望尘莫及。不知老师可有什么诀窍？或是只能靠一步步的历练才能达到？”
      
      　　王阳明说：“兼而有之吧。合着本体的，方是功夫；做得功夫的，方识本体。本体是窍妙所在，功夫则如采掘、冶炼。自打龙场夜觉之后，其实为师在体悟天命之性上，已经结了果实；只是从刚刚结果到长成圆熟的果实，还有一个灌溉培养的过程，这就是功夫。在龙场时，为师对学生们讲知行合一；在滁州时，为师教他们静坐；到南京后，为师又讲‘存天理去人欲’。其实教学相长，为师教导你们，你们也在启迪为师。为师对自己所悟出的圣学精蕴，一直有一种恍惚中体认不清的感觉，很想把它表达清楚，却如含着一物在口中，津津然讲不出来，有时我也怀疑它的真实性，但行住坐卧、日用常行，却又从来逃不出此物的指引。真是有意思，圣学功夫，落实于日用常行之中，越练越舍不得罢手啊。”
      
      　　陈九川问：“老师这种坦率真诚的态度，正是值得学生学习的地方。”
      　　王阳明说：“不过在最近一年里，为师倒是体贴出了一点圣学的真命脉。”
      　　陈九川很惊喜地问：“老师，这真命脉是什么？”
      　　王阳明说：“说来也很简单——致良知三字而已。”
      　　陈九川说：“致—良—知？九川记得，‘良知’一词，出自《孟子?尽心上》，原文是‘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就是这个良知吗？”
      
      　　王阳明说：“一般人理解‘良知’，多是就它的道德含义而言的；其实圣人所说的‘良知’，比这层含义要深刻得多。以为师所见，良知即是天理，良知即是人心之先天原本的状态，亦即本体；良知是人人都有的自然而知是非善恶的能力。为师应对各种大大小小的意外事件，如宁藩之乱、张许之难等等，如果说所作所为还比较得体的话，那么，都是听命于自己先天良知的指点而已。”
      
      　　陈九川说：“学生觉得，老师所说的良知，其实也就是先儒所说的‘天命之性’，只不过老师从百死千难中得来，对它的知是知非的神奇功能特别有感悟，所以命名为良知。”
      　　王阳明说：“你这么说也可以。我王阳明何许人也？岂能超出圣人真意之外，而别立新说？”
      　　陈九川说：“老师，那么‘致良知’的‘致’又是什么含义？我只体会到了一层，那就是达到、求得，这是对初学入门者而言。”
      　　日期：2012-04-1511:25:48
      　　王阳明说：“这一层含义当然是必要的；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致’的含义不外乎应用践履和推广扩充的意思。‘致良知’不是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而是要在人伦日用中去实地打磨，所以必须应用践履；再次，‘致良知’就是要在日常生活中去推广扩充自己的良知，最终使得自己面对事事物物时皆得其理，合其度。不要以为自己悟得了本体就算一了百了，如何使自己的本性之光照射在事事物物之上，面对任何事情都能练达、圆融，这个功夫可以做它一辈子。”
      
      　　陈九川说：“老师，自从罢官回乡之后，九川虽然一直用心做功夫，但是心中却中却难寻一个稳当、快乐处，今天既听了老师所讲的致良知之教，请问：面对我现在这种情况，如何去致？”
      　　王阳明说：“九川不是初学入门之人了，应该对自己的良知本体有所体认吧？”
      　　陈九川说：“当然。”
      　　王阳明说：“你那一点良知，是你自家的准则。凡你是意识到了良知所在的地方，它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它一些不得。你只不要欺它，实实落落依着它做去，善的便留存，恶的便去掉，心中的良知便能自主地感觉到一种稳当快乐。这便是修养的真诀窍，致良知的实在功夫。”
      　　陈九川说：“学生初听老师所言，还需要思索践履一番才敢说是否领会。”
      
      　　王阳明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这种诚实不欺的态度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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