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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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2-06-1317:58:56
      
      　　所以这又是一桩巧合的历史，历史在我最不希望被发现的时间和地点，再一次被傻傻的女孩找到。刹那间的不知所措，让我无法逃脱。
      　　女人的伟大，不关爱情，关乎一生一世的执着。
      　　爱情经受不起世俗的风霜，而一辈子的执着能让山盟海誓的爱情黯然失色。我们不说承诺，我们没有爱情。
      　　高高瘦瘦的祖儿在斑驳迷离的灯光下，静静看着我，就像离群的吉普赛姑娘，用读心术寻找爱人眼中慌乱的数字。我不知道她看到的数字，是不是我所想到的数字，我们就像陌生的恋人，重逢在仲夏夜的一场乡村舞会。
      　　祖儿伸出手，牵住我的手，缓缓坐了下来。感觉她要说千言万语，感觉她似已无语凝噎。
      　　“你怎么来了？”我的眼睛被酒水憋得通红，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个哈儿，手机打爆了你都不接？”祖儿说得无比温柔，或者说无比娇柔，不似埋怨，更似埋怨。
      
      　　我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手指细长，冰凉如水。没有体温，那是思想幻灭；没有心跳，肯定四大皆空。
      　　疯狂暧昧的迪吧，坐着一双相对无言的男女，我们的耳膜在嚣张的音乐节奏中悸动地颤抖着，狂放就像频临崩溃的心脏，只差一点点，还那么一点点，肉眼看不到的一点点——就要撕裂。
      　　忘记了时间，也许我们已经丢了时间。
      　　忘记了存在，也许我们根本不曾在黑夜里存在。
      
      　　祖儿干燥细长的小手被我握得温暖湿润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光只盯着小桌子上的酒瓶。眼光中没有表情，或者我应该觉得那缕眼光里满是忧伤。
      　　那夜就是那么遇巧，我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武兵，在祖儿坐下不久终于被我发现。我不经意抬头，正好看见武兵和几个人从安全出口离开。
      　　出口离我坐的位子比较远，但是微弱乱闪的暗黑世界里，我依然一眼就认出离开的正是昨天打过架的武兵。人影闪过，瞬息消失。
      　　我一下跳起来，挣脱祖儿呼喊声的羁绊，从大厅各个酒桌间穿过，风一般向大门扑去。
      　　球场上我带球过人犹如无人之境，此刻却步幅蹒跚几乎失去控制；以前扑向球门是激动，现在扑向大门是冲动。
      
      　　冲出安全出口，转过玄关，是长长一坡通向大街的阶梯。我一边追，一边从屁股后抽出双截棍，三步并一步跳出人行道，一个箭步迈到街道中间，左右寻找武兵的影踪。
      　　街边有零星几对人，但不是刚才出来的武兵。我在路中间来来回回鬼窜了几番，看见只有一辆小车正要消失在远处的街角，这么快就不见踪影，多半只能是坐这辆车离开了。我拔腿就追，追了半条街，小车已经转过弯连尾灯的光影都没留下。我使劲把手中的双截棍向远方掷出去，双截棍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独孤地坠落在深夜的黑暗中。
      　　步幅摇晃倒退了几步，转过身看见祖儿也追到迪吧大门外，还是刚才里面呆坐那种忧伤的眼神，但是满脸紧张，惨淡如死灰。
      　　我赶忙迎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双手，她手掌反转，不知用的是少林大擒拿手还是峨嵋小擒拿手，牢牢锁住我的命脉。
      　　“我……”我一时语塞。
      　　“个哈儿，你今晚是是要发疯？！”她急迫地冷冷地喊道。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辩解、反问、还是沉默？冒火、抓狂、还是真的发疯？
      　　祖儿低下了头说，你都听到了什么？
      　　我沉默了半晌，才说如果有人欺负了你，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会为你找回来，就算我打不赢他们，斗不赢他们，我都不会放过他们。
      日期：2012-06-2117:27:56
      
      　　后来我们骑着踏板车，慢慢从背街驶到新华路，又漫无目的地滑到朝天门。年少时的我喜欢陪着张黎走过城里每一条大街小巷，小手都不敢碰一下，但是心满意足，以为那是最完美的爱情；后来我喜欢上骑着自行车载燕子满城兜风，感受到拽着衣摆两边的小手和贴在后背温暖的脸颊，以为这种幸福今生不会再有；现在又驾着单冲程的摩托穿梭在城市的中心，但又似乎游离于心之荒漠的边缘，身后承载着一个自己爱与不爱都分辨不清的漂亮女孩。
      
      　　这是得到与得不到之间的患失，还是舍得与舍不得之间的两难？人们在知多与知少之间不知道知足，我们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权衡着胜负。十多年后时至今日，我升级换过几次车，换过几套房，却始终换不回那个年少时代，曾经一无所有充满迷惘却又真正开心过的日子。
      　　祖儿坐在空旷的石阶上，微凉的江风浣洗起她漆黑柔顺的长发。长发此刻本应该多姿多彩的飘扬，宁静的夜空下，它们纷纷扰扰拂了我一身还满，刺痛我消瘦的脸颊和不安定的心思。
      　　“果儿，”她第一次这样喊我，喊得我差点心碎。“姜军手杆被打断了，是因为你和武兵打架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
      
      　　“你听到姗姗她们说的话了？”
      　　我沉默不语。
      　　“你都不愿意问我以前怎么回事，就像疯子一样去打人？”
      　　心又在颤抖，其实这些天以来，我根本没有好好想过为什么，心里仿佛只有一个念头，就狠狠揍武兵，不需要为什么，只为爱我的女人不能受任何伤害。平时大家还说我温文尔雅，我都没想到自己冲动起来原来如此疯狂。
      　　我搂着祖儿细腰的手紧了紧，恨不得把她死死地抱在怀里不放手。
      
      　　祖儿侧靠进我的肩头，轻声说，“果儿，你黑幼稚。”
      　　老子心头一急，大声嚷出来，“幼稚？我去帮你找个公道叫幼稚？我去收拾那个人渣叫幼稚？”
      　　祖儿赶紧用力双手环在我腰间，立起身子望着我，“我晓得你是心疼我，但是你不要冲动去干傻事啊！”
      　　我心头一酸，轻声说，“我不能让你受任何人的欺负。”
      　　祖儿深深看了我一眼，幽幽偎依进我的怀抱，然后眺望下面平缓无声的江水，我们感觉融入了彼此的心房，却融不进这座夏夜的城市，就像眼前茫然的江水，只知道默默流淌，不知道自己将要流向何方。
      　　不知不觉间，祖儿瘦弱的肩头在我怀里渐渐抽搐起来。
      
      日期：2012-06-2117:52:03
      
      　　我不会哄女人，特别是爱哭的女人。张黎高傲冰冷，除了她外婆去世那几天，从来就没在我面前哭过；燕子多愁善感，动不动就以泪洗面，止也止不住，所以每次都让我方寸大乱，没错也变得有错了。
      　　如果说燕子的眼泪下来，像黄河决堤那样声势浩大、不可收拾，那么祖儿的眼泪就是涓涓溪水，无声又无息，触摸在心底，转眼吞没我在寂寞里。
      　　“我爸去世的时候，哥哥刚考上大学。那几年为了治爸的病，家里早就穷得好辛苦，吃最便宜的米最便宜的菜。为了让哥哥继续念书，中专没毕业我就开始四处打工……”祖儿趴在我的大腿上轻轻地说，悲伤的回忆让我无比难受。我轻轻抚摸她背上的秀发，在她耳边说，“以前的事，我们都不说了，好不好？”
      　　静谧的深夜，城市就像婴儿一样在昏暗的光影中沉睡，长江缓慢地脉动，困惑着我们疲倦的眼睛。
      　　祖儿又靠在我肩上，几次想说姗姗无意间抖出来的这个事，都被我温柔地打断。我告诉她，你有天大的委屈，我都会帮你；你不愿我做的事情，以后我都不做；已经过去的伤心事，我们都忘掉它吧。
      　　我甚至想再次搬出以前阐述的自撰的果果的爱情主义，为爱放手的思想，“在乎”与“在意”的理论，或者再找几个网络爱情小说中的代表来证明自己在不断进步，科学发展的爱情观。
      　　其实，是因为祖儿此刻的眼泪，让我意识到今晚迪吧的冲动深深伤害了她的心。无论那是一个怎样不堪回首的往事，我都不应该一意孤行，不该不顾及她的感受。
      
      　　我感到很累，酒精慢慢侵蚀着每一个清醒的细胞，然后转换成一颗颗麻木的气泡，它们一群群一簇簇从我的动脉涌向静脉，再扩散到身体表里丝丝毛细血孔的末梢。变异的细胞刚刚笑叹这算不算醉生的时候，不小心就梦死而已了。
      　　祖儿软弱无力地望着黑黢黢波动的江水，像是自言自语在说，“每个深爱自己男人的女人总是说，将来大家老得都走不动的时候，始终有一个人会先死的，女人都会选择在男人之前先死……”
      　　我说，那是因为女人承受不了失去爱人的悲痛。
      　　祖儿轻轻一笑，说我也承受不了。
      
      　　我右手五指一直在撸她背上的长发，柔柔的，软软的，感觉就像痞子蔡笔下那个美奂的词：轻舞飞扬。轻舞的祖儿的灵魂，飞扬的是我不安分的心。
      　　祖儿又幽幽叹口气，说“如果我们要分手，你一定要让我先开口。只能我选择离开你，不能你先离开我。就像将来要死，我也要比你先死一样。”
      　　我的心像针刺一样痛，我紧紧搂着她，用最平缓无奇的语调说，“笨女人，这辈子你都不准说分手，死都不准离开我。”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慌乱的她，还是安慰傍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