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3-03-1722:4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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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惨重的代价
      　　明知秦彦、毕师铎已遭自己重创，几成毫无还手之力的惊弓之鸟；明知扬州城在自己的重围之下，已然沦为人间地狱；杨行密为何还不主动攻城，以早日结束战祸，救城里百姓于水火之中呢？——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深思、深思后又要扼腕叹息的疑问了。
      　　也许你会说：好饭不怕晚嘛，保存自己的实力，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历来是枭雄们的普遍共识。杨行密所以不主动攻城，可能是他觉得战机尚未成熟。毕竟城里的守军身陷绝境，势必困兽犹斗要拼个鱼死网破，那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然而，枭雄的一举一动，必有极深用意。假如我们把心思放得阴暗点，就会发现事情好像真没那么简单；也就是说，杨行密似乎另有隐衷，并不情愿尽早结束这场战争。
      　　日期：2013-03-1722:44:54
      　　首先，至此为止，杨行密的出兵理由一直是要替高骈清理门户。照着这条理由来，如果主动进攻，把秦、毕两位赶跑，淮南节度使的位置还得还给高骈。而作为极具胆量和眼光、天生就是冒险家的杨行密，又岂能愿意白辛苦一场，“为他人作嫁衣”呢？他来扬州，正是奔着淮南节度使的位置来的！
      　　其次，城外的淮南军来历广泛、成份复杂，杨行密不过是他们暂时的最高指挥者而已；张神剑、高霸威等淮南旧将拥戴他的原因，还是在于杨行密义正辞严地举起了公理的大旗。但他们既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下属，如果杨行密过早暴露出自己的想法，这帮人根本没有必须听从他的义务。他们同样不可能甘心服小，替他杨行密“作嫁衣”。届时，听之任之、袖手旁观都算是对他最友好的态度了，反戈一击把他跟毕师铎当作一丘之貉来打都极有可能。
      
      　　再次，凭杨行密此时的地位，他似乎只能去当冒险家，而不够资本去当一个阴谋家。要知道，杨行密当上庐州（今安徽合肥）刺史也才四年，他在淮南的根据并不牢固、人脉并不广大。如果继续由高骈当节度使，他未必就能获得高骈的信任和重用，论资排辈的话，他甚至都会排在张神剑的后面。而且，他还有过袭击俞公楚、姚归礼的“案底”，为那事，谁敢保证他没有得罪下一干淮南旧将呢？所以，做过亏心事的杨行密也不敢去当阴谋家，唯有自己当节度使，再把淮南彻底清洗一遍，他才能真正踏实。
      
      　　日期：2013-03-1722:45:41
      　　由此可见，在杨行密的心里，这一仗一定得拖下去，最理想的结果，是高骈死掉，张神剑、高霸这些淮南旧将个个不成体统，秦彦、毕师铎兵败之时再把这场战祸的黑锅全部背走，然后，他威风八面地进驻扬州城，堂而皇之地走马上任……
      　　——我这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我不知道。但有一个客观事实，杨行密再无法抵赖，那就是他选择继续围困，扬州城里的百姓便只能在炼狱里继续备受煎熬了。而不管什么理由，一个无视百姓死活的人，他终究算不上君子或者英雄，说破大天，也就是位可怕的枭雄。
      　　说实话，我拿不出证据来应证我的这一判断。如果非要拿，我们不妨看看杨行密的最终结局。杨行密比起同年枭雄朱全忠、钱镠来，要短命得多；杨行密的几个儿子，也个个寿短，不得好死；若干年后，他老杨家的后代，更是会孤苦无依、处境凄凉，甚至只能兄妹姐弟自为婚姻，日子过得跟畜牲一般……这叫什么？这就叫人或者可骗，天不可欺也！一个人天地不敬、鬼神不信，必遭报应！
      　　（待续）
      　　日期：2013-03-1822: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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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上）
      　　然而令人费解、同时又不得不佩服的是，杨行密的目光确实非比寻常；他选择继续围困，整个事态，还真地就朝他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先说说高骈。自从四月底被毕师铎关进大宅里“保护”起来后，高骈已然在过着以泪洗面、生不如死的日子了。扬州城里食物奇缺，秦彦、毕师铎自己都为饱饭在犯愁，当然不可能再考虑他了；而高骈修道未果，不是还没成仙，还需要一日三餐吗？就只好把屋底翻穿地找吃的；后来实在找不到，找到几根束甲的牛皮革带，也高兴小半天：煮糊了可以勉强嚼上几口了！没有柴火，便把元始天尊的木雕像从神坛上请下来，几刀劈成木渣子，然后烟火燎燎地燃——大不敬？敬他娘个脚，这眼睛都饿蓝了！
      
      　　没吃的还是小事，高骈还知道，外面的世界正乱翻了天，而不管谁输谁赢，他，肯定都是最大的失败者。他甚至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死期，正在悄然临近。
      　　日期：2013-03-1822:10:04
      　　光启三年（公元887年）的九月，曾经创下辉煌的功勋，更曾经犯下滔天罪孽的高骈，被囚禁了四个多月后，终于走到了他人生的尽头。向他举起屠刀的，正是秦彦、毕师铎——由此可见，那两位仁兄真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杨行密的心思。高骈如果死了，杨行密的第一条心病，不正好去除了？
      　　秦彦、毕师铎怎么突然又想到要向高骈下杀手的呢？说起来都像个笑话，那一天，两人因为屡战屡败，情绪极为低落，便想起了那位“得道神尼”王奉仙，要请教仙人指路了。而王奉仙掐指算了半天后，高深莫测地，竟说了这么一句话：“扬州城气数之间该有如此一劫，唯有死一位大人物，方可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这显然就是个妖尼！佛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儿有反过来说有人该当要死的？
      　　可秦彦、毕师铎闻言之后，深信不疑。面面相觑之下，越看对方越像大人物，差一点儿，手就伸向了随身的腰刀把子。好在心念一动，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同一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高骈！”
      　　完了！对元始天尊深信不疑的高骈，到底让一个如来的女弟子给害死了。
      　　九月初四黄昏，暮色初上，秋风习习，一帮宣州丘八以恶狼扑向小羊羔之势，突然冲进了软禁高骈的大宅，把高家上下老小、男男女女、一个不剩，全部砍杀；然后，院子里就地掘一个大坑，一并归归拢，扛头扛脚往里面一扔，拿土一填，完事！
      　　高骈的一生就此终结。一个南征北战打了半世人生仗的将军，最后没有战死疆场、马革裹尸，却死在自己手下的丘八手里，这真真是对他这一生最大的总结和讽刺了。
      　　再回想一下数年前吧，也是一个暮色初上的黄昏，也是一桩灭门惨祸，一个西川妇人面对高骈的屠刀，发指眦裂地泣血哭诉道：“天地鬼神，岂能容得你如此暴戾？来日，你高骈也必定全家遭受屠灭如我今日！冤屈受辱如我今日！惶恐惊忧如我今日！”
      　　——还是那句话：天不可欺，报应呐！
      
      　　日期：2013-03-1822:38:42
      　　九月初五，噩耗传至扬州城外，杨行密全军缟素，向城大哭三天。可谁能知道，背过人去，他是不是会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呢？他离最后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可怕的是，杨行密显然是一个深知“行百步者半九十九”之理、冷静得让人不寒而栗的枭雄。高骈之死令城外的淮南将士俨然变成了一队哀兵，群情激愤，个个主动请战，看起来，这实在是发动总攻的最佳时机了！然而杨行密出人意料地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继续围困。并且一围，竟然又是近两个月——想想吧：这两个月，对扬州城内脚跨阴阳两界的残余百姓而言，可就真地比两年、甚至二十年还要漫长了！
      
      　　其间，杨行密还悄然改掉了作战方略，天天作势攻打，却从不真打，不过把秦彦、毕师铎吓在城里不得轻举妄动罢了。十月初，秦彦七拼八凑集合了五千残兵败卒，让郑汉章率领了，再次冲出城门，飞蛾扑火一般地向城外突围时，杨行密又突然跟换了一个人似地，指挥得全无章法，致使郑汉章连续冲击高霸、张神剑两处营寨，把他俩一个吓回海陵（今江苏泰州），一个赶回高邮。而杨行密，居然没有任何动作。
      
      　　能多次把扬州城里的精锐主力打得落花流水的杨行密，怎么就奈何不了这队残兵败卒呢？看起来似乎只有一个解释：杨行密这是故意的。他故意指挥得混乱不堪、一塌糊涂，事实上就是要把高霸、张神剑推出去跟郑汉章死磕；说简洁点，想“借刀杀人”呗。高霸、张神剑没被打死，让他有点失望，但那两位全没气概地跑回了家，倒也基本合乎他的心意，至少，这两位在所的淮南人面前出了一次巨丑，丢人丢大发了；而且，也再不会跟在他身边，成为他抢夺淮南节度使的障碍了。
      
      　　而潘先生不是成为海陵军卒了吗？身不由己呐，郑汉章这一冲击，他就伙同一帮袍泽被高霸拉到海陵去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