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2-11-1518:28:54
      
      　　————————————————正文————————————————
      　　10有缘千里来相会（一）
      　　光化元年（公元898年）的正月底二月头——事实上那时还没有改元，改元得等唐昭宗回到长安以后——确切点说应该是乾宁五年的正月底，我爹爹和三四百号河东工匠，经过长途跋涉，一起抵达了长安城。
      
      　　待他们到达时，宫殿已经修建了有十几二十天了。工匠有好几拨，有来自华州（今陕西华县）、同州（今陕西渭南）；也有来自凤翔、岐山；还有来自长安本地及周边盩厔（即周至）、鄠县（即户县）。大家来历不同，就各自结成了各自的团体，平时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互不干涉、相安无事。
      　　总管是韩建派来的，一个叫蔡敬思的都将。我爹爹他们到达后的第二天一早，才刚走进工地，就远远地见到了他，一个身量瘦高、脸色焦黑的连鬓胡子。这人似乎脾气还不太好，大清早的，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先一顿骂娘，骂大家伙手脚太慢，跟蚂蚁爬似地；又骂手艺太差，猫儿盖屎唬弄鬼。骂过后吩咐他手下的一群丘八在工匠中捉了几个倒霉蛋，就是一顿鞭打，打得那几人血肉横飞、哭爹叫娘。然后，他就也掂着鞭子，一脸凶相地对我爹爹这些河东工匠们喊话：“瞧见没！不好好干，尔等就也是这般下场！别以为尔等从河东来，老子就奈何不了尔等，到了这儿，就得听老子的，守老子的规矩！”
      
      　　说实话，对蔡敬思这套杀鸡儆猴、先来个下马威的把戏，我爹爹他们河东工匠都不以为然。有的人甚至哑然失笑。牛什么牛？工匠们谁还没个三亲四友在河东军营里当差？这三年前河东军队围住华州，韩建在城楼上苦苦哀告的事，大家伙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凭你一个蔡敬思，也敢和河东来的人找不痛快？
      　　这年头，说话办事，从来都是要凭实力的！
      日期：2012-11-1518:31:29
      
      　　因此这一天，我爹爹和其他的河东工匠们，还是不管不顾，先在长安街头和大明宫里转了一圈，大开了一下眼界。据我爹爹回忆，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长安城尽管屡遭兵灾，但那宽阔的朱雀大道，熙攘的人流和林立的店铺，还是让人叹为观止；而大明宫虽然烧得乌七抹黑，四处都是断壁残垣，可那些高得几乎耸入云霄的柱子，大得转一圈能累个半死的广场，还是让他们感觉出了这里曾经超凡恢宏和慑人心魄的气势；于是乎越走竟然越害怕，才转了几个殿，便愣是没人敢继续走下去了……我爹爹口拙，没有太多的语言描述；我又没见过大明宫和朱雀大道，所以我也不便多说、不敢多说。这到底宏伟成个什么样，小福祺你照着画片上玉皇大帝他们家“灵霄宝殿”的样子，自己想像吧。
      
      　　这转也转过了，想见识的也见识过了，大家既然是来干活的，那接下来，当然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了。第三天起，我爹爹他们便不遗余力地在工地上忙碌开了：每天刚到五更，就得匆匆起床吃饭，吃完两个窝头一碗汤，碗都不待洗的，就赶紧上工地开工；到中午继续是两个窝头一碗汤，继续是碗都不待洗就得干活；等天黑透了，才能吃上晚饭，晚饭好点，仨窝头一碗汤了，而且可以稍作休息；然后燃几堆火，继续干，得干到半夜，火堆熄灭，人累得骨头架子拆散了一般，才能放回去睡觉；工棚是烂木板皮搭的，透风漏雨，里面用干土垒高点，铺上金黄色的禾草，就是一方大通铺；你要累过头了，一时睡不着，有心情的话还能躺着数星星玩……
      
      　　活累点倒还不怕，可怕的是缺了大德的蔡敬思让工匠们干夜活时，照样得爬高爬低地攀脚手架。我爹爹记得清清楚楚，他在工地上才干了两天，就亲眼见着一个宝鸡的工匠从上面摔了下来，当场摔得脑浆四溅、一命呜呼；可怜那工匠三十郎当，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顶梁柱年纪呐。然而，蔡敬思依然如故，才不愿吸取这血的教训，叫两个丘八找辆破车把死人一拉，余下的，该干啥干啥，不得有误！
      
      　　好在我爹爹是个铁匠，每天的活就是打制石匠的凿子木匠的锛、泥匠的灰刀漆匠的铲，用不着上脚手架，累是累点，倒也安全。
      日期：2012-11-1518:33:13
      
      　　让大家伙最感到奇迹的，是居然还有工钱。这好多年都是“不拿工钱自吃饭，还要嫌你活计慢”的，猛不丁有钱拿了还真不能适应。虽然不多，一人一天十五文钱，但再少那也是真金白银的现钱不是？
      　　这有了钱，有时半夜散工，不少人就不愿意回去早点歇息了。有的人喜欢打点散酒过过瘾；有的人把钱又送进了赌场；还有的人没脸没皮，“辛苦挣钱快活用”，竟然累积了钱趸摸着去找了娼家……我爹爹饭量大，一天七个窝头真是不管事，便把那钱大多花在了工棚近旁的一家包子铺。
      　　那包子铺小小的门脸，是一对姓金的老夫妇开的，价钱公道，看着也还洁净；卖的虽然都是素包子，味道却正经好得出奇。你买两个素包子，还送你一碗漂几星油花和几片菜叶的咸汤，让我爹爹真有一种占着便宜、宾至如归的感觉了。
      　　端包子送汤、抹桌子擦凳权充店小二的，是一位瘦骨伶仃的小伙子，走路弓头缩背，讲话轻声细语，却又动作轻快、无声无息，成天如只猫一般，在布满水汽的小铺里走来走去，让我爹爹咋看咋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
      日期：2012-11-1518:34:42
      
      　　常常和我爹爹结伴去包子铺的，有一个十七岁的小石匠，是个沙陀人，大名石安。别看他年岁小，头脑却灵泛，连长安官话也学得有模有样。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爹爹，说这长安街头，据说原本就有许多逐出或者逃出皇宫的小太监，看那店小二的样子，八成就是。
      　　“你细瞧他的脸上，一根胡子茬也没有，光得跟个小孩屁股似的。”石安掩了口鼻，偷笑着说道。
      　　我爹爹偷偷地细看了一下，可不是嘛，一根胡子也没有！于是信以为然了。
      　　他们俩就没想过：这宦官不长胡子，女人不是也不长胡子的吗？其实呀，那店小二是个女的，还不是别人，正是我娘。
      　　我爹爹和我娘，这就算是碰上了。有缘千里来相会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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