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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太谷水质不好,加上冬季漫长寒冷,一般人多不爱洗浴,女人尤甚。但那些高贵的妇人,居然也不能爱上洗浴,她无法理解。不管别人怎样,她是必须洗浴的,不如此,她真不能活。
倒是近年来,大户人家的一帮小女子们,又兴起洗浴风来,使华清池女部重又热闹起来。 往年到天热时候,杜筠青不是天天,也要三天两头地进城。近日天已够热,只是见康笏南忽然严厉异常,全家上下都跟着紧张,她也不好意思天天出动了。已经隔了两天,她实在不能再忍耐,这天便早早出动,上路进城洗浴。 幽静的田园里,除了有节奏的马蹄声,就是偶尔传来的一阵蝉鸣。走出康家那深宅大院,杜筠青总是心情转好。离开康庄还没多远,她就对三喜说: “三喜,你再唱几句太谷秧歌吧,有新词儿没有?” 三喜看了看吕布,说:“她今天像丢了魂似的,我一唱,还不吓着她?” 吕布慌忙说:“谁丢了魂了?老夫人叫你唱,你就唱你的,损我做甚!” 杜筠青也说:“三喜你不用管她,早起我说了她几句,她心里正委屈呢。不用管她。” 三喜就跳下地,一边跟着车走,一边就唱了起来: 我写一字一道街, 吕蒙正挂兰走过斋, 关老爷蒲州把豆腐买, 哼么的咳么的丢得儿丢得儿哼咳衣大丢—— 刘备四川买草鞋。 吕布说:“唱过多少遍了,老夫人想听新词儿,你有没有?” 杜筠青说:“唱得好,那哼哼咳咳,就难呢。” 三喜说:“我再给老夫人吼几句。” 流行在祁太平一带的这种平原秧歌调,虽然较流行于北部边关一带的山地二人台、信天游、爬山调,要婉转,悠扬,华丽,可它一样是放声在旷野,表演在野台上,所以脱不了野味浓浓的“吼”。三喜又是边赶车边唱,不“吼”,出不来野味,也盖不住马蹄声声。 先生家住在定襄的人, 自幼儿南学把书攻, 五经四书我全读会, 临完就捎了一本三字经, 哎吼咳呀—— 皇历上我认不得大小尽。 “唱的尽是些甚!”吕布显然有些焦躁不安。 “你想听好听的,我给你唱!”三喜唱得才来了劲。 家住在山西太谷城, 我的名儿叫于凤英, 风流才貌无人来比, 学针工,数我能, 描龙刺绣数我精, 心灵灵手巧巧就数头一名。 杜筠青见吕布那种焦虑不安的样子,就对三喜说:“看吕布她今天不高兴,你就不用唱了。” 吕布忙说:“喜喜,你快给老夫人唱吧,不用管我。” 三喜就又吼了两声: 忽听得老伯伯一声唤, 吓得我苏三胆战心寒…… 杜筠青没有想到三喜唱出这样两句,忙说:“不用唱了,快不用唱了。” 原来吕布心神不宁,是听说家里老父病重卧床了。但她不敢告假。她有经验,在老太爷这种异常威严的时候,千万不能去告假。一告假,你就再也回不来了。在康家她虽是仆佣下人,但因为贴身伺候老太爷老夫人,辛金也与字号上资深的跑街相当。所以视卑职如命,不敢稍有闪失。 杜筠青看出她的心思,就对吕布说:“我准你的假,你想回去看看,就回你的。” 吕布居然说:“老夫人你心好,我知道,可你准不了我的假。你们康府有规矩,我们这些佣人,三个月才能歇假十天,就像字号里驻外的伙友,不到三年,说成甚你也不能回来。” 杜筠青就有些不悦,说:“我去跟他们说,你成年伺候我,我就不能放你几天假?” 吕布更急了:“老夫人,你千万不能去说,一说,你就再见不着我了!” 杜筠青心里非常不快。这个吕布原来是伺候康笏南的,她续弦过门后,就跟了她。连吕布这个名字,也是康笏南给起的。他就喜好把古人的名字,赐给他周围的下人。可吕布跟她已经多年了,害怕的,还是康笏南一人! 杜筠青想了想,就把其他佣人支走,单独问吕布:“你到底想不想看望你父亲?” 吕布说:“怎么能不想!” “那我给你想一个办法,既不用跟他们告假,又叫你能回了家。” “老夫人,能有这样的办法,那实在是太好了!” “就怕你不敢听我的!” “老夫人,你想出的是什么办法?” “你家不是离城不远吗?你伺候我进城洗浴,伺候到华清池门口就得。我进去洗浴,你就赶紧回你的家。澡堂里的女仆多着呢,有人伺候我。我洗浴得从容些,等着你赶回来。这就看你了,愿意不愿意辛苦。” “辛苦我还能怕?就怕——” “就怕有人告诉老太爷,是吧?” “不用老太爷,就是老夏老亭知道了,也了不得——” “老夏老亭他们,你都怕,就是不怕我,对吧?” “老夫人,你这样说,我更不能活了!” “那你就听我的安排,趁我洗浴,回你的家!” “那——” “那什么,还是不敢吧?” “三喜他会不会多嘴?” “那就不让他知道。洗浴前,我当他的面,吩咐你去给我买东西。不用说老夏老亭,就是老太爷吧,还不兴我打发你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东西,能耽误那么多工夫?” “咳,你就说满城里跑,也寻不见呗!” “那就听老夫人的?” “不敢听我的,也由你!” 吕布虽然表示了照办,偷偷回家一趟,可杜筠青能看出来,她还是没有下决心。现在,已经启程进城,很快就到那个时刻了,她是走,还是不走?吕布就是因此心神不宁吧。 杜筠青极力撺掇吕布做这种出格的事,她自己倒是很兴奋。所以,这一路上,她虽然没有再叫三喜吼秧歌,还是不断跟他说闲话,显得轻松愉快。她也极力把吕布拉进来说话,可惜吕布始终轻松不了。 快到南关时,吕布坐进了车轿。三喜也跳下车辕,用心赶车。 在车轿里,杜筠青直拿眼睛瞪吕布。吕布依然紧张得厉害,低了头,不敢正视老夫人。 华清池在城里热闹的东大街,不过它的后门,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女客们洗浴,都走后面。杜筠青的马车一停在僻静的后门,就有池堂的女仆出来伺候。 杜筠青从容下了车,又从容对吕布说:“你去街上转转,看能不能给我买几枝绒花,要那种一串紫葡萄,上面爬了个小松鼠的绒花,别的花花绿绿的,不要。听清了没有?” 吕布说:“听清了——” 见她答应得不自然,杜筠青就故意厉声问了一句:“不想去?” 吕布慌忙说:“我去,我这就去!” 杜筠青没有再多说,雍容大度地由澡堂女佣伺候着,款步进了后门。 2 杜筠青尽量多洗浴了一些时候,但毕竟是热天了,想多洗,也有限。总不能为了这个吕布,把自己热死!她出浴后,又与女客们尽量多闲说了一阵。这期间,打发澡堂的女佣出去看过几次了,吕布还是没有回来。 看来吕布是听从了她的安排,偷偷回家去看望父亲了。要是没有去,早等在外面了。这使杜筠青感到高兴。她高兴的,倒不是吕布对她的服从,也不是为吕布做了善事,而是策动吕布破坏了一下康家的规矩!破坏一下康家的规矩,对杜筠青好像是种拂之不去的诱惑。 只是,你也得赶紧回来呀! 这样在闷热的浴室傻等着,洗浴后的那一份舒畅,几乎要散失尽了。杜筠青实在不想再等下去,就交待华清池的女佣:“我先走了,告诉吕布,她随后赶来吧。” 出来上了车,她对三喜说:“看看这个吕布,也不知转到哪了!咱们先走吧,快把我热死了。” 三喜一边吆起车,一边说:“我看她今天也迷迷瞪瞪,还不定怎么了呢,八九是寻不见道了 。”“太谷城有多大,能迷了路?她要真这样笨,我就不要她了。” “我留点神,看能不能瞅见她。” “还是小心赶你的车吧,不用管她。” 已过午时了,热天的午时街市不算拥挤。马车穿街过市,很快就出了城,又很快出了南关。在静谧的乡间大道走了一程,路边出现了一片枣树林。 杜筠青就说:“三喜,停一停吧,这里有阴凉,看能不能把吕布等来。”她知道,吕布跑到华清池,不见了车马,准会急出魂灵来。 三喜吆住马,停了车,说:“老夫人,你真是太心善。不罚她,还要等她。” “你喜欢挨罚,是不是?” “谁喜欢挨罚?不想挨罚,就得守规矩。” “叫她买的那种绒花,也是不好买。京货铺怕不卖,得寻走街串巷的小货郎,哪容易寻着?” 杜筠青是天足,行动便捷。她很轻松地就从车轿上下来了,信步走进枣树林。枣林虽然枝叶扶疏,不是浓密的树阴,但依然将炎热挡住了。越往里走,越有一种沁人的清新气息。所以,她只是往枣林深处走。 三喜见老夫人往枣林里走去,就赶紧提了上下车用的脚凳,在后头跟了。但老夫人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老夫人,不敢往里走了。” “怕什么,有狼,还是有鬼?” “大白天,哪有那些不吉利的东西?我是怕再往里走,就顾不住招呼车马了。” “那你招呼车马吧,我就在林子里闲走几步。” “吕布不在,再怎么,我也得先伺候老夫人。” 杜筠青这才意识到,在这宁静的枣林里,现在只有她和车倌两人。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时候。自从进了康家的门,任什么时候,吕布是永远跟在身边的。而只要吕布跟着,就还有更多的下人仆役在周围等候差遣。在康家的大宅第里,杜筠青几乎无时不感到孤寂无依,但她又永远被那许多下人严严实实地围了。现在围困忽然不存,尤其吕布的忽然不在,叫她生出一种自由自在的兴奋。 “那我就不往里走了。”她对三喜说,“你把脚凳放下吧,我就在这儿坐坐。” 三喜忙选了一处阴凉重的地方,放下凳子,又擦了擦,说:“老夫人,坐这儿行不行?” “我听你的,这儿不误你招呼车马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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