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

作者:叶皆辛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42章/157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她眼角一酸，有液体湿润了眼眶。她忙抬起头，让它倒流回去。
      　　斐迪松开手。弥赛尔听到他说：“真正的君王，是不会敬畏神魔的。”
      
      　　她忽然想起，父皇曾经说过：要提防那些连神祇都不怕的人。他们是魔鬼。一阵寒意爬上她的背脊。头也不回地，她踉踉跄跄地奔向这城楼的台阶出口，只留给这城楼上的人一个仓促的背影。
      　　日期：2014-06-2320:21:05
      　　弥赛尔还从来没有从这个高度俯瞰过这座城市。
      　　放眼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房顶、街道、桥梁、广场、尖塔、钟楼、修道院和商铺。月光映着攀满绿萝的石砌墙壁，中东运来的石头金字塔，城堡的砖红色圆顶，墙角悬挂的角楼，教堂方塔钟楼，人们仿佛一个个小黑点，从那些民舍间走出来，走到街道上。
      　　当日她住在斐迪的寝宫中，外面是偌大的花园，她看不到这城市景象。在海神殿中生活的日子，更是处在密闭空间。
      　　此刻她被安排住在塔楼上的小寝室中，终于可以看到这外面的世界。她还能够看到，烟火已灭，舞会已散，音乐停歇。持续了整整一天的登基仪式结束。
      
      　　踏上陆地后，她就在皇宫与皇宫之间，从来没接触过其他人。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的眼里只有尤文。现在他失踪了，她的生活重心仿佛一下子倾倒，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她抱着膝盖，抬头看外面的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敏感地回头，见到守卫们抱着修补过的尤文雕像，走进来。弥赛尔奔过去，上前紧紧搂住。
      　　像是失去生活重心的人，一下子又重获精神寄托。她将一个晚上的时间花在这雕像上，用几撮羽毛扎成一小捆，轻轻扫落雕像上的灰。将白色粉末沾上水，轻轻涂拭。
      
      　　直到她觉得太困，趴在雕像的脚边睡着。双腿蜷曲，贴近小腹，宛如一尾蜷起来的小鱼。
      　　于是她便不知道，在她入睡的时候，从塔楼的小窗口外，弥漫出一股淡绿色的烟雾。在这烟雾中，一只手攀上窗口，接着是另一只。几名蒙着口鼻的黑衣人从窗口潜入，悄无声息落地，一只手用手帕捂上弥赛尔的鼻子，将她整个儿抱起，又沿着小窗外吊着的绳索，往下滑落。
      　　日期：2014-06-2414:09:14
      　　弥赛尔嗅到海洋的味道，那是咸咸的味道，是她从小到大习惯了的气味。还有海水拍打的声音。她感觉自己似乎在一个摇篮里，被海水一个浪尖接一个浪尖地往上推。
      
      　　海风吹来，有点凉。她咳嗽了一声。
      　　有人紧张地喊：“陛下，她醒了。”
      　　她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闪烁的星空。一个男子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他将她扶起，语气恭敬。她看着这男子的金发碧眼白肤，想起来斐迪称他名字叫托尔斯。
      　　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在航行中的船上，正在远离陆地。甲板上，以她所坐软垫为中心，围绕着一圈同样是维京打扮的男子，都单膝着地，似乎正向她行礼。
      　　弥赛尔知道这些人误会了。
      　　她回头看向勃艮第陆地，却骇然看见岸边腾起熊熊火光，火舌舔着天际。也许是幻觉，她仿佛依稀听到人们在其间奔走尖叫，喊着“快灭火！”
      　　“那是斐迪生母的陵墓。他不会置之不理。等人们扑灭大火，回过神来，我们的船队已经回到斯堪的纳维亚了。”托尔斯的声音，在她耳后传来，“罗蕾莱，那里才是信奉海神的净土，那里有最纯净的海域和蓝天，没有异教徒，更不会有人胆敢对你无礼。”
      　　弥赛尔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岸边，身后的维京人发出欢快的声音，船底的海水仿佛翻腾的热浪。她觉得喉咙十分干燥，想要窒息一样，托尔斯还在她耳边，说了一些什么话，但她已经听不到了。眼前仿佛有无数画片，疾速在眼前掠过——她看到尤文生长的那片土地，燃起邪恶之火；她看到自己那无法收获人类爱情的同族女子，被打扰了她的沉睡；她看到住在附近的人，无辜被大火连累所伤……
      　　胸口很痛，像是无法呼吸一般。她捂住胸口，体内似乎有澎湃潮水要迸发出来。这感觉，就跟当日她眼看着尤文中箭倒地那样。体内的潮水要涌出了……体内的火焰要燃起了……而她无法控制……
      　　在她蜷起身子，倒在甲板上的一刻，托尔斯和他身后的士兵水手们，骇然看着海面上突然扬起了浮尘和碎屑。天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大手掌，直探入海水深处，营造出巨大漩涡，船身剧烈抖动。天空聚起黑色云层，迅速遮蔽了这片海域上方的天空。
      　　弥赛尔的身体不住颤抖。未几，她所躺着的甲板突然左右开裂，汹涌的海水从破开的大洞涌进来，她头朝下，身子被海水卷入海底，托尔斯猛地伸出手，要将她拉回，却眼睁睁地看着她海水翻滚，看着她堕入深海。
      　　随着咔嚓声的巨响，船身分裂为二，向着海水的巨大漩涡倾斜过身子。水手们惊恐万分，尖叫声喊成一片，黑暗中弥漫着毁灭的声息，海面上成了幽黑的世界，恶魔从中伸出手来，将他们逐一拉下。
      　　日期：2014-06-2414:09:43
      　　弥赛尔像是暗夜里的一道光影，在水中染成点点星亮，闪烁流向岸边。她所游经之处，海水不住翻腾卷起，海水逆流，向着海岸边涌去。
      　　弥赛尔嗅到了火的气息。她摆动鱼尾巴，游动得更快了。渐渐地，她嗅到了陆地的气息，建筑物的气息，还有人类的气息。她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将她撕扯开来——
      　　兰青色海水像是巨鲸的尾巴，向岸边重重拍去，又似带着水的标枪，滑过陵墓的圆顶，水珠簌簌散落，像是烁烁群星。
      　　岸上的人看着海水突然卷啸而至，一下子呆在当地，手中救火的桶也掉在地上。当他们看着海水扬起大雨般的水珠洒落陵墓，将大火漫漫覆盖过，忽然意识到那是神祇显灵。他们扑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向着海水喃喃祈祷。
      
      　　大火熄灭。
      　　海水这个被激怒一般的巨人，像被抚慰过后，逐渐平静下来。
      　　在弥赛尔失去意识之前，她嗅到火的气息消弭，听到人们的喃喃祷告。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岸边游去，然后倒在柔软的细沙上，昏迷过去。
      　　过了好一会，注意到她的人们，向着海边奔去，将她救了起来。
      
      　　日期：2014-06-2415:25:36
      　　弥赛尔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水中。因为映入眼中的，是女神的画像，她骑在海豚背部，穿越黑云般的尖耸巨浪，撕破令人窒息的夜空。在她脚边的海水中，无数鱼群跳跃着，头顶则是排列成各种形状的星斗。
      　　直到她听到一旁的声音，才慢慢转动脑袋。
      　　她发现自己在房间里，适才看到的，不过是天花板上以海洋为主题的湿壁画。房间角落，有一道身影正慢慢立起，向她走来。
      　　她盯着那身影，直到看到斐迪那漠然的神情，逐渐在床前的月光中显现。他说，你醒来了。
      　　弥赛尔眨眨眼睛，迅速回想自己醒来之前发生的事——火，耸入天际的火。水，漫无边际的水。那是她仅记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