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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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3-05-0908:50:38
      　　三、历史由谁来书写？
      　　废立太子前后，李世民做过的另外一件大事，就是著名的“改史”事件。前面反复强调过，李世民是一个爱惜名声，很注重自己历史定位的人，但关于自己做过的一切，史官们和史书中是如何描述、评价、定论的，特别是玄武门之变那一段历史的记录，他一直以来并不清楚，出于强烈的好奇心，很决定亲眼看一看当朝国史，弄清这一切。
      　　但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为了保证史官工作的独立性、公正性，保证史书记载的客观性、准确性，避免皇帝利用权力干扰史官工作，以美化自己，隐瞒恶行，中国历代形成了一种良好的传统，这就是，皇帝原则上不得调阅当朝国史，尤其是关于皇帝本人的记录。
      　　但即便如此，李世民还是决心试一试。
      　　贞观十六年四月，他首先跟负责撰写皇帝起居注的禇遂良商量此事，打算调阅起居注。他自以为对禇遂良很够意思，相信禇遂良也应该会满足自己的。
      　　但不料李世民却碰了一鼻子灰，禇遂良是个硬茬子，毫不客气给顶了回去，他告诉李世民：史书记载帝王们的言行，与生平善恶，目的就是起一个监督制约作用，希望帝王们不敢胡来，没听说过有哪个皇帝可以随便看的！
      　　“如果朕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你也都要记上去吗？”李世民不甘心，又问。
      　　“臣职责所在，不敢不记！”禇遂良的回答依旧硬邦邦的。
      　　这时，另一位官员也在旁边给禇遂良帮腔了，此人一眼就看穿了皇帝的心思，说得更难听了：“陛下何必如此？即使禇遂良不记，天下人也都记着的。”
      　　言外之意是，假如每个皇帝都借此干扰史官的工作，让史官给自己只记善行，不记恶事，那么悠悠千载，就很难有一部信史了。
      　　此言一出，李世民只能苦笑了，他点头赞同，说道：“的确如此。”
      
      　　禇遂良坚持原则，不买皇帝的账，无疑是个合格的史官。
      　　禇遂良书法真迹
      　　攻坚不成，李世民只好捡个软柿子捏。这回他盯上的人是房玄龄和时任中书舍人的许敬宗，当时这两位都以本职工作而兼修史书，也是两位特别肯配合领导，能领会领导意图的人，尤其房玄龄，胆小怕事，是最好的突破口。
      　　贞观十七年初的一天，李世民把房玄龄找来了，但这件事毕竟不好直说，所以他一开始先绕了个弯子：“玄龄啊，你说说看，皇帝为什么不能观阅当朝国史呢？”
      　　房玄龄一听就明白了，但他毕竟也是史官，史官有不配合皇帝的光荣传统，他打算先抵挡一下，于是老老实实告诉李世民说，史官们的记载必须以事实为依据，既不可以美化皇帝，也不可以给皇帝隐瞒恶行，如此一来，皇帝们见了必然会发怒，会生气，所以史官一般是不敢拿给皇帝们看的，而皇帝也最好还是……不要看的好。
      　　岂知李世民决心已定，马上找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然不然，玄龄知道，朕的为人跟前代帝王是不一样的，朕一定要亲自调阅国史，看看自己以前做过什么错事，以便日后改正，何况记录历史，不就是为了防止重蹈覆辙吗？你赶紧准备一下报上来。”
      　　必须承认，李世民的说法的确有一定道理。
      　　比如自东晋以后，很多皇帝连他们开国祖先们的事情都不清楚，很少借鉴史书中的经验教训，这也严重限制了他们的治国理政能力，因而免不了昏君暴君一箩筐。
      　　而且在某种意义上，皇帝重视自己的个人形象和历史定位，因而不敢胡来，不敢乱折腾，也有助于更好地治理国家。比如李世民。
      
      　　这回房玄龄没能顶住，李世民终于得逞了。贞观十七年七月，房玄龄和许敬宗把一部分武德、贞观两朝的实录呈交李世民，李世民大略翻过一遍以后，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史官们记载的玄武门之变使用了曲笔描述，言词含糊，吞吞吐吐，十分暧昧，没有交待清楚一些重要的环节，于是下令修改，要求直书其事。
      　　他对房玄龄说得很明确，玄武门之变你们不要给我隐瞒什么，我做了什么就写什么。聆听指示以后，房玄龄他们最终完成了修改稿。
      　　这件事就是如今所谓的李世民“改史”事件。
      　　有人据此认为，李世民为了美化自己，隐瞒玄武门之变的真相，通过皇权的力量，对唐朝国史进行了大规模修改，并进而提出了“唐初无信史”的观点。对此，我们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这种观点是站不住脚的，也是非常错误的。
      　　一个最简单的反驳例证是，如果李世民真的进行了大规模修改，那么他在自己最大的污点，玄武门之变的记录上，本应该彻底隐瞒真相的，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史书中对李世民策划政变，和政变当天的过程，做出了相对客观的、相对完整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详细的记录，尤其是李世民亲手射杀李建成，以及尉迟敬德挟持李渊的行为，都记载下来了。杀兄、逼父都没有隐瞒，很难想像一个试图彻底篡改历史的人会这么做的。
      
      　　更何况，他甚至可以把自己修改历史的痕迹都完全抹掉的。
      　　那么所谓改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通过多年来唐史爱好者们不懈地探究和论证，相信我们已经接近了那个真相，但是论证的过程非常繁琐，我们就只说一些观点吧：
      　　唐初的历史基本是可信的。尽管治唐史很难，但只要参照多种史书认真仔细地对比、探究，仍然可以得出相对客观的结论。
      　　李世民通过改史，基本还原了玄武门之变的真相，如果没有这件事，今天我们看到的玄武门之变可能曲笔更多，可能更为模糊，更为隐讳。
      　　而且某些有损于皇帝形象的记载，即使李世民没有下令修改，史官们也要主动使用曲笔，替他美化、遮掩的。试想一下，作为兼职史官的房玄龄，本身就是玄武门之变的主要策划者，他能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后人吗？
      
      　　此外，必须要说的是，今天我们看到的唐朝史书，主要是由宋朝人撰写的，可以肯定的是，宋代史官按照自己的历史观和当时流行的价值观，对史料做出了更大程度的取舍和修改。所以，把责任都推到李世民身上是不恰当的。
      　　尽管如此，仍然不能排除李世民及某些史官们改史的嫌疑。这些嫌疑主要集中在太原兵变前后的记载，以及玄武门之变以前，李世民与建成、元吉明争暗斗的记载。李世民可能强化、夸大了自己在太原兵变中的贡献，淡化了一部分李渊的贡献和实际领导作用，而且对建成和元吉的形象有过某些丑化，但总的来说，问题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