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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这里好像根本就没有便宜货。一套厨具加起来四位数,我接受不了。
厨具买回来她果然做了晚饭给我吃。没想到她的厨艺丝毫不比安谙差。刀功亦极好。菜刀落在砧板上“当当当当”整齐划一,我一旁抻着脖子边看边揪心,生怕她一不小心切到手指。 “你男朋友不是做得一手好菜么?”她边切边懒懒道,“所以这钱不白花。他来了可以让他做饭给你吃。” “别介,这么贵,你拿回去自己用吧。安谙来了我们另买便宜的。” 她睇我一眼,哼一声,“铁公鸡!就知道省钱!不知道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吗!” “那也不用买这么贵的厨具啊。一只炒勺就480!叶蓝你这么奢侈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不了我,能谴我的只有我自己。” …… 我默默望着那些厨具,刀亮锅新,如果卉木有知刀具有情,它们会不会觉得失落?买它们回来的女子只用过它们一次。它们在那蝴蝶般美丽短暂的女子手下只绽放过一次。自此再也无缘亲近佳人玉手。我想如果刀具有情刀具定会觉得失落。 而味觉比记忆更长久。很多不再能为我们所想起的事情,味觉却能够记住。童年时尝过的某个味道,或许跟童年里发生的其它事情一样俱消失在成长过程中,曾经我们以为很重要的事情,一旦过去,可能根本记不起来。第一次参加省少年音乐大赛,赛前一晚我怎样紧张地失眠,上台前一刻我怎样喘不过气来,那天我又穿了什么式样的裙子,这些具体感受与细节我都已记不起来。而其时我以为我会终生难忘。 我能够记得的是比赛完毕拿着一等奖的奖杯和证书母亲带我去吃的鸡汤豆芽有着怎样的甘甜爽脆,还有那天的大米饭,白白胖胖的大米一粒是一粒没有太硬也没有太软刚好是我喜欢的硬度。我一口菜一口饭吃得无比酣畅香甜。 不思量。自难忘。这些味觉的记忆我并非刻意。不经提醒我亦想不起来。但每当我吃到豆芽,肉炒的,素炒的,和胡萝卜丝一起炒的,我就会想起那天吃的鸡汤豆芽。 时间从现实情境里来论是不可逆的。一万年来太阳每天升起,这一万年来太阳的每天升起却不能视为同一运动。太阳的每一次升起对于新的一天而言都是惟一的一次升起。如同所有事情只能发生一次。这一生我只有过一次“第一次”参加省少年音乐大赛,其时的忐忑与紧张以后都不会再有。甚至那天吃的鸡汤豆芽也只是那天的鸡汤豆芽,可是却成为后来对照回忆的标尺,再吃到豆芽,无论是肉炒的,素炒的,和胡萝卜丝一起炒的,我的味觉都会不由自主提醒我,曾经有过怎样一种味道,怎样一盘爽脆甘甜的鸡汤豆芽。 而同是那一天里发生的事,之后无论我再参加怎样规模的音乐大赛,那第一次的忐忑与紧张我却想不起来。所以我说味觉比记忆更长久。 我想很久以后,或许不用很久,我就将不再能够记起叶蓝的脸——我总是记不住人的脸,可是她曾经做给我吃的那惟一一顿饭却会被我的味觉牢牢记取。糖醋小排,锡纸牛肉,虾仁炒茭白。我不会刻意记取,但是再吃到同样的菜,味觉意识会自动跃出对比,那后来吃到的,与曾经叶蓝做的,有何不同。 叶蓝,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吧。一如你所愿,终此一生,我都无法将你忘怀。 很多年后,我仍未能如叶蓝生时所希望的那样,恶补一些文学名著。她送我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三卷本《红楼梦》我仍置于案头,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到哪里,可是从没看完过。每每翻开总是看不到两页就困倦不堪,扔到一边睡倒。说给莫漠听,惹她一顿笑,说我朽木不可雕,那么伟大的《红楼梦》在我只合作催眠剂。 倒是那厚厚一册《全本绘红楼梦》翻了不知多少遍。由此我亦喜欢上画册,无论去到哪个城市,必会去书店转转,在美术类出版物柜架前久久流连。 我甚至高价淘到了《红楼梦》的连环画。作者是王叔晖。付钱给卖家时我并不知道王叔晖是何人又有多著名,我只是单纯地想既然我看不下去文字的《红楼梦》那么看看连环画也是好的,我想这也是叶蓝希望看到的罢,如果她在天有灵。 待到看得久了,也慢慢知道了王叔晖是何许人也,他笔下的大观园亦愈看愈觉有韵致。里面的红楼少女俱都鹅蛋脸,淡眉,细目,衫裙流水一样漫开来,闲闲倚在回廊或亭下,身后或是几尾芭蕉或是数茎修竹,手拖香腮,静静想着她们的心事,仿佛所有时光都可以用来思念某个人。那么奢侈,那么慵懒。以至孙温的《全本绘红楼梦》都嫌炫目与花哨。那线描世界里细细的黑和明朗的白,较之孙氏花团锦簇的彩墨更多一分内敛与平和。 还有一套全四册《中国古代人物图谱》;在北京出差时去潘家园淘得的1924年出版的《中国古本戏曲插图》;另一册《历代仕女图》则悉出名家之手,尤为珍贵,且绝无再版可能……太多,太多太多的画册,满满占据四层书架,后来我认识了一位画画的朋友,某日闲聊中说起,颇让伊生出几分打劫念头,艳羡不已。 这些画册,不知不觉成为我疲惫中的安慰。我会在很累很累的时候歪在软榻里翻看它们,享受那从身到心的休憩。我喜欢对着这些画册里的人物花鸟山水发呆,看得久了,会觉仿佛身临其境,自己也成了画中人,身着霓裳手执纨扇,或在花园里碎步扑流萤,或在闺阁中与女伴儿赏玩各自的女红,或是用一整个下午的时光誊写一部琴谱,间或轻抚两下瑶琴。古人的生活真是闲散得羡煞今人。 也喜欢日本的浮世绘。不论墨折绘、丹绘、漆绘、红折绘,还是我们今日惯常见到的色彩绚丽层次清晰的锦绘,我都喜欢看。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民族,忧伤、静谧、唯美、神经质到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都集于一体。有时闲来无事,逐件赏玩在日本开会时买的绘有浮世绘的精美瓷器和团扇,不由慢慢地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民族在具备如上特质以外还那么的嗜血那么的残忍。或许忧伤、静谧、唯美与神经质拓展到极致,都会走上嗜血疯狂的不归路罢。没有救赎。 还有西方的那些画家。卢梭,雷诺阿,莫奈……这一切都是拜叶蓝所赐。是她打开了我内在世界的另一扇门,跨过这扇门,世界不再是专业理论的磅礴枯燥,而有了缤纷的色彩。 叶蓝,你给我的何其多。令我终生感念,受益非浅。 除开画册,如果说我也有看一些文字多点的书籍,就是各类与理工多少有点联系的理论专著。或许人的阅读惯性真的会秉承童年时的脉络,小的时候没看过大了即使再向往也终是无从深入。那些错综繁杂的西方各派学说,符号学,批判理性主义哲学,自然科学之种种,再深奥我笨笨磕磕也都可以看得进去。却就是近不得文学。莫漠说也许在我潜意识里文学是我不由自主自我选择自觉摒弃的,因为叶蓝,还有安谙。我说那是为什么难道我不应该因为这两人而无比亲近文学么。莫漠说,傻瓜,爱到一定程度是会产生反噬的。愈想亲近愈下意识逃避。 也许吧,我不知道。 柯克说,“我们拥有的最古老的原文,正是这些语词和措辞,还有前苏格拉底哲学家本人的其他原文残篇,而不像波普尔认为的那样,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古希腊哲学残篇编篡者的转述……再现苏格拉底哲学的思想,必须既根据后来的传说,也根据幸存的残篇。” 看,记忆如此不可靠,即使那些流传千年的经典亦有可能是后人编篡。而如果我们无法依靠人体科学家研制的记忆读取机去回顾印证过往发生的那一切,那些有可能在时光中被我们下意识篡改删节丢弃覆盖的人性污点与丑恶片段,或许现时书写,是惟一可行的途径。如同我此刻的絮絮言说,为的亦不过是想让自己记住,曾经我有过怎样的拥有与错失。 金玉良缘 “宝贝,别哭。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在过去。”记忆里安谙如是对我说。彼时他温柔眼神明亮而清透,像叶蓝出殡时广州难得一见的晴天。 我靠在厨房门上,只觉得无力而忧伤。泪水顺颊而落。我望着安谙哽咽难言,“安谙,怎么办,我忘不了叶蓝的脸,她生时完整无缺的脸和她从二十八层楼摔到地面凹塌模糊的脸,交相叠映,一会凄美难言,一会恐怖莫名。安谙,怎么办?我忘不了她的脸。”我偎进他怀里,抽泣着道,“我还想起了我妈妈死时的脸。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已不再能够想起。不再能够想起令我时常感到难过,那是妈妈最后时刻的脸,虽然可怕,我也不想忘记。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已忘记。可是叶蓝死时的脸令我想起了我妈妈死时的脸……想不起时我难过,没想到想起后我更加难过。安谙,怎么办,怎么办,我如何能够忘记她们的脸?” 原来很多事不再记得我会难过,能够记得我更难过。 安谙轻轻将我抱起,将我抱到床上,躺下来紧紧拥我在怀。我亦回抱着他,在他怀里哭。“安谙,就这样抱着我好不好。就这样抱着我。不要放开。” 他的吻细细密密,落在我眼睫,发际,耳畔。 “旖旖新打了耳洞呢。”他含住我耳垂,新穿的耳洞仍在肿痛。 更多的泪滚下来,“是叶蓝带我去打的。她不知什么时候买了这副耳环给我,也不说,只是带我去了一家美容院,然后让美容师给我穿耳洞。 喜欢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请大家收藏网址:(288819.com) 更新速度全网最快。4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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