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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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4-08-2217:32:13
      　　70　另一个星球，遗世独立。但与崇高有关。
      　　火车在一大片没有人烟的戈壁滩上孤独地行走，单调，没有尽头。这就是那段著名的专用铁路，从清水镇直通发射基地。
      　　梅小寒一路也没有什么话，两个人各自看窗外风景。有一会伊梨居然看到远处似乎有一只兔子，感到不可思议，她问梅小寒，你看，那是兔子吗？梅小寒说是的，你没看错，那就是一只兔子。伊梨说，这里几乎寸草不生，又没有水，它怎么活得下来？
      　　梅小寒说，毛主席当年说，搞原子弹，你是真正想要、十分想要，还是只有几分想，没有十分想呢？我们真正想要、十分想要，所以我们在戈壁滩上修铁路，建基地，所以原子弹上天了。兔子也一样，它十分想要、真正想要在这里生活，所以，它活下来了。
      　　伊梨看着她，气结。
      　　梅小寒说，我有时想，这兔子哪里生活不好，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地方？就算他爹娘把它生在这里，它还可以跑啊。与其在这戈壁滩上来回跑，不如跑得更远，至少跑到一个草肥水美的地方啊。这只能说这个兔子不是痴，就是傻。你说，它会不会是特别喜欢看蘑菇云，或者闻铀的气味？
      
      　　伊梨举手做投降状。
      　　火车到达西风基地时，天已经黑了。在出站口，梅小寒老远就冲爸爸妈妈挥手，伊梨一看到这对父母，就想起自己远在新疆的爹娘。他们真是太像了，着装、发型、神情、举止，都打上了六七十年代的印记。她以为梅小寒见到父母会又搂又抱的，没想到她只是拎着两只包，笔直地站在他们面前。伊梨走过去叫了叔叔阿姨好，正在寒喧呢，那边同学就在叫了，伊梨快上车。梅小寒的爸爸说，好了，上车吧，明天回家再聊。梅小寒说，我跟队长请过假了，他同意我今晚回家住。梅爸爸说，那怎么行，第一天到，队里有好多事要安排的，你先回队里，安顿好了，明天抽空回来吧。你妈妈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你带小伊一起回来吃。
      
      　　街道两旁亮着灯，灯光微弱，像困倦的眼睛，四周看不太清。还没等适合这灯光，不一会儿，就到驻地了。这里仿佛一个遗世独立的世界，街道、树木、楼房、车、路上的行人，都显得孤单安静。带队干部给他们分配了房间，吃了面条后召集大家开了个会，安排好第二天的工作，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实习生活就此开始，他们被分配到不同试验队和小组，每天早出晚归，经常加班加点，紧张忙碌，但也充实愉快。其实实验室是相当枯燥的，大量重复性的劳动，衔接过程中的协调、等待，都十分考验人的耐性。在一个如此庞大的工程里，每个人做的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但是要耗去多少心血啊。
      　　伊梨有时累得麻木，不想吃饭，也不想说话，休息时跑到室外找棵树坐下，四处安静极了，也空旷极了，风跟小刀子一样划过你的脸，使你觉得戈壁的戈，原来就是刀戈的戈。如果允许再悲观一点情绪的话，这里可以说是肃穆极了，荒凉极了。在这里呆了半个月，记忆里那些五光十色、缤纷斑斓，仿佛是上个世界的事情。可是她心里是安宁的，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与崇高有关的事情，崇高是要有付出的，是要与艰苦和磨难联系在一起的。她看到那些在这里工作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他们的表情，他们语言和行为里透出的意识，使她觉得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星球。
      
      　　每天她都路过那个烈士陵园，那里面很多人都是年纪轻轻就在自己的岗位上献出了生命，他们甚至还没做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还没有看到成功的影子，可是就那样去了。一个生命来人世走一遭，我们用什么来评判它的价值？她承认，那个年代的确有人是被挟裹着来到这里，但是更多的人，他们是怀揣着崇高的理想和建设国家的热情，主动要求到这里来的，在极度艰苦恶劣的环境，战天斗地，呕心沥血，牺牲了爱情和家庭，以及平庸凡俗但温暖舒适的生活。你觉得他们崇高，但是他们并不以此为傲。梅小寒的父母，从来不谈什么丰功伟绩，他们谈及工作，谈及以前的艰苦生活，语气平静极了，完全没有抱怨，也没有炫耀，好像生活本该就是这样，他们做的原本就是他们该做的。
      
      　　他们多么像她远在新疆的父母啊。她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时，看到的只是他们的平凡和琐碎，他们的服从和忍耐，他们如同机器一样机械单调的生活，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她以前不止一次问过他们，你们真的不后悔吗？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崇高的值得的事情吗？他们只说，看到伊犁的棉田，觉得值，看到你，又觉得有愧。
      　　伊梨想，她只是到这里实习三个月而已，所有的累和难，都会很快过去，如果真的把她扔在这里一辈子，她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