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

作者:我很讲道理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63章/104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罗敏儿放下携带的纸盒，跪在丈夫的坟前，拜了三拜，把坟前的野草一根一根地拔掉，再小心翼翼地取出儿子的骨灰盒，规矩而端正地摆在坟前的正方；她又取出香烛、冥纸、鞭炮，一一铺开摆好；然后从口兜掏出打火机，手微微颤抖着把香烛点燃，把爆竹引爆；当爆竹噼里啪啦响起时，一边跪着一边把冥纸一张张撕开，又一张张点燃。冥纸燃起的火光映照着她阴郁而没有泪光的脸，鞭炮声在山川里回响。坚忍和执着的太阳丝毫不为所动，明亮的光线依然照着一方山头，天空连一片黑云都没有飘过，只有两只远道飞奔而来的乌鸦盘旋在天空，哀鸣两声，但又向天外划去，也算是善解人意地配合着她的悲戚。
      
      　　香烛在流着眼泪，冥纸在无声地燃烧。地上的灰烬，随着风起，又一路朝天空飞扬，也有几片滴落在罗敏儿的脸颊上、头发上。罗敏儿呆滞地跪着，忘记了太阳慢慢地下沉。
      　　很久很久，她才起身慢慢往家中走去。
      　　回到曾经的家，罗敏儿一头跪在公公、婆婆面前，久久地跪着。
      　　当公公询问起缘故时，罗敏儿才告知明明的事情。
      　　儿子的奶奶嚎啕大哭，儿子的爷爷好一阵说不出话，过了很久很久才叹着气问：“刚才是你放爆竹？”
      　　罗敏儿默认，悲伤地说：“我没有带好明明，我对不住爹！对不住娘！对不住杨家！”
      　　婆婆一边哭着，一边挥舞着那双苍老的手往罗敏儿的头上来抓，罗敏儿不躲避，也不反击，低着头，像一个待审的罪犯。
      
      　　公公制止住老伴，拉起曾经的儿媳。他双手交叉在背后，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这个老人，尽管年龄将近八十，但身子骨依然健朗。一会儿后，平淡地问：“我孙子的骨灰盒嘞，你放他爹的坟头啦？”
      　　罗敏儿没有说话，怔怔地盯着公公。她不知道有什么不妥。
      　　健朗的老头“唉”了一声，大声说：“不好嘞，你让他今晚躺在露天里，作孽啊，作孽啊！”
      　　罗敏儿吓了一跳，她虽然还记得当地丧葬的一些风俗，但是，出门在外多年，忘记得也差不多了。她想开口，但知道杨五六的这个老爹虽然一辈子穷，处理事情却有一套。便低头静耳听他的下文。
      　　男人的特点在于遇到事情时还能想着事，女人则不同。当婆婆哭哭啼啼的时候，公公头脑清醒地对站在一旁的小孙子——杨六六的儿子吩咐，要他把他爸、他伯一起叫过来。吩咐完，公公坐下来，也招呼罗敏儿坐下来，喘着气说：“你讲，我大孙子到底是么事？”
      　　罗敏儿强压心头的疼痛，对儿子的爷爷叙述着，但旁边婆婆的哭声惊扰着，老父亲听不清楚，于是，老头朝老伴大声喝道：“你哭，哭有JB用！快点准备香烛，鞭炮，把你孙子接回来，今晚在家里住！”
      
      　　儿子的奶奶停止了哭，抽泣着出门办理去了。
      　　一会儿，明明的叔叔伯伯、杨五六的兄弟——杨四六和杨六六赶来了。一进屋，着急地问：“爹，谁死啦？你孙伢子结结巴巴讲不清楚，把我们急死啦！”
      　　老父亲没有回答，用眼睛去看罗敏儿。杨四六喊着“敏——敏儿”，杨六六喊着“嫂子”，又几乎是同声问：“是明明吗？”
      　　罗敏儿鼻子一酸，点着头。
      　　“是怎么回事呢？”两兄弟异口同声问。
      
      　　罗敏儿很不想讲这件事，但她还是述说着：“明明被社会上的混混杀死啦。他整天逃课，不读书，跟混混搅在一起，那几个混混本来就是杀人犯------”罗敏儿嘴巴战栗着，想哭，但是，每一次，她除了面部难看的表情，除了心头的疼痛外，眼泪总是出不来。好在，杨家的人都知道，杨五六给她气受的时候，因哭得太多，杨五六死前，她的泪腺就坏死了。
      
      　　“那，要——要他们赔——赔偿啊。”杨四六从小就结巴。
      　　杨六六却说：“哥，你没听嫂子讲呀？他们本来就是混混，就是杀人犯，抓着了马上判死刑的，谁来赔偿？混混的家里谁管？是个冤大头啊！”
      　　老父亲叹着气说：“命！就是命哪！”说完，吩咐道：“四六，你去请地方上的帮工，明天一清早搭棚子，还要借一些桌凳来。六六，你嘴巴讲话、办事都比四六利索，你去请董家庄马和尚，要他来做个两天两夜的道场。你哥死的时候道场做少啦，家里一直不清吉，现在合起来一起做。你们现在就去办，请马和尚也要他明天清早到，价钱你不要跟他讲，来了后爹再跟他讲。噢噢，六六，你去请帮工时，先把你细叔请到家里来商量事，顺便到他店子里赊账买些东西。”说着，老父亲开始咳嗽。老人是一口气说话太多的原故。
      
      　　乖巧的三孙子赶紧给爷爷捶背。老人摸着孙子的头，呵呵两声，想对孙子笑一笑，但是却没有表情，不知怎的，还差点哭了出来。也许，他是想起大孙子明明在家的时候，也给他锤过背吧。
      　　过了好一会，老人喘过气来，又对两个儿子说：“敏儿不容易，自跟五六结婚起，就没有过过安心日子，你们体谅体谅她，反正近两年的生活比前些年强多啦。我这里有五百块钱，是上次敏儿看我时给的，你娘也有五百块，我们都舍不得用，拿出来现在办事用。我看，你们两兄弟也每人凑个一千块吧。”说着，老人又咳嗽起来，但眼睛始终看着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中，杨四六家庭比杨六六困难，当杨四六惊诧着想说话但又支吾着不知道怎么说时，罗敏儿已经从包里拿出了一万块钱。早在老父亲说第一句话时，她就开始到包里掏钱了，只是，因为包着两万块，她不准备一下子全部掏出来，便两只手伸在包里很艰难地数着。
      　　罗敏儿把钱递给公公，说：“爹，这里一万块，明明死的时候，警察保护不力，公安局赔了两万。我把一万拿出来，也是想请法师，跟明明和明明爸爸一起做场法事，把坟也合做一起，您看可以不可以？”
      　　杨四六和杨六六眉开眼笑，不等父亲开口，说：“蛮好，蛮好。”但老父亲没有接钱，却说：“敏儿啊，两万块是明明的命换来的哟，也是你抚养他十五年的辛苦钱哟！十几年来你一个人拉扯大儿子，五六不争气，要不，你哪会吃那么多苦哦！”说着说着，老父亲哽咽了。哽咽了好一会，停顿下来，又接着说：“你把钱积攒下来，你还年轻，寻个人家嫁了。嫁人都是要花钱的哪。”
      
      　　罗敏儿说：“爹，我虽然辛苦，但是在外头总比您在家里好些啊。我给您的钱，您就留着，娘的也留着。明明是您老人家带到八岁大的。我现在没有带好，我该死啊！”把手里的钱又递给公公。
      　　老人这才接过钱，接钱的手有些颤抖。老人接过钱后，把包钱的纸包打开，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五十张留给自己，把另五十张重新包好，递给儿媳。说：“够嘞，有五千块够嘞！你不是不晓得，农村买东西、请法师花钱都不多。”
      　　杨四六、杨六六也说：“够嘞。是够嘞。”
      　　罗敏儿感动得愣着了，但还是把钱收进了包里，无限尊敬地望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公公，又无限的苦楚和愧疚。
      　　争执间，婆婆回来了，她老人家开始在堂屋里摆桌子，点香烛，铺碗筷、酒菜，碗摆了好几只，碗里放着鱼、肉、豆腐、粉丝；铺了碗筷又铺酒盅和茶杯，酒盅里面有烧酒，茶杯里面也有凉茶。
      　　摆放好后，老父亲问老伴：“买鞭炮没？”
      　　婆婆答道：“买啦。”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老父亲于是对老伴也对儿媳说：“走。”
      
      　　日期：2009-08-14　22:17:30
      　　96超度亡灵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山村的夜晚来得早，要是夏天，此时太阳还刚开始落山；要是在城市，此时也才刚刚下班。可是在这山村，在这偏阴之地，山映着山，树遮着树，太阳跑得快，天也黑得快。
      　　罗敏儿从婆婆手里接过竹篮子提着。这竹篮子里，是盛着香烛和冥纸以及酒菜、碗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