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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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0-05-07　12:1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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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能下地，于笑言就出了院，拄着双拐由于婶搀着，回来看他的狗。
      　　老于说，对黑狼他还不太担心，最担心的是细虎。
      　　这话有道理。那场二狗一主的恶斗，给黑狼带来了好名声，同事们到医院去探伤，个个都夸它是义犬，关心它的人多了去了。而细虎来了没多久，跟所有的人都是陌生人，唯一的同类黑狼，刚认识就成了冤家对头，又兼与黑狼争斗的时候，误伤了主人，它的心里肯定没着没落。细虎发飚伤人，同事们对它敬鬼神而远之，这些天能把狗粮喂到它嘴巴里，没把它饿坏就不错了，又有谁会疼它？
      　　话是这么说，老于下得车来，先去看的还是黑狼。这个秩序的先后，似乎还由不得人，只能由得狗。
      
      　　说来也怪，老于刚走到院子里，离后边的小山还有长长的一段路程呢，黑狼已经嗅到了他的气息，并且闻风而动，一次次站起身子，发出呜呜的召唤，就像久违的孩子呼唤娘亲。这声音对老于来说，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亲切得不能再亲切了。当时他就有点情不自禁，照直要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于婶掺都掺不住。
      　　这情形幸好被张不鸣看见，马上过来拉住老于的手，叫他千万别激动。张不鸣预感到，今天黑狼与老于的见面非同一般，好不事先安排好，没准老于得二次受伤呢。
      　　张不鸣扶住老于，叫他靠在一堵结实的墙上，把双拐拄牢实了，再把黑狼从它栖居的狗圈里放出来。
      　　为了防止黑狼和细虎这两个冤家再碰面，这些天两只狗都被分别拴着，还特别为黑狼扎了一圈篱笆。黑狼虽然每天被好吃好喝地被照顾着，看上去还是凄凄惶惶地不安心。张不鸣每次去看它，黑狼都会把头侧过来，瞪着眼睛直往他身后瞅。张所知道它是在那儿找老于，总是摸着它的头告诉它，老于快好了，过一两天就回来了。这一套，头两三回还见效，说得多了，黑狼也知道这话是没有准的，他说他的，黑狼也不当回事了。现在老于真回来了，黑狼见着他，还不知道怎么表示呢。
      
      　　果然，听到老于少气无力叫了一声“黑狼”，那只原本病恹恹的老狗，一下子如同打了兴奋剂似的，唰地竖起了耳朵，身子跟着挺直了。等张所差人将它的链子一松，黑狼冲出狗圈，像匹小马驹似地一阵风，直朝着老于狂奔过去。
      　　老于一看，急得把拐杖一扔，伸出双手对黑狼喊：小子，别跑别跑，仔细你的腿！
      　　黑狼的左前腿长了骨瘤，发作的时候经常痛得它左脚都不敢着地。老于担心它这一跑，左腿的瘤子要出状况。
      　　可是，黑狼见到了久违的亲人，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跌跌撞撞跑到于笑言跟前，跃起来把前爪子往他肩膀上一搭，一下子把瘦小的老于撞了一个跟头。一时间人和狗在地上滚成一堆，那个悲喜交集的劲儿，言词都难以形容。
      　　老于除了会傻子似的一个劲叫着黑狼的名字，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等张所把老于掺扶起来，只见人眼泪狗眼泪人鼻涕狗吐沫，糊得他满身满脸。旁边的人亲眼见证了这非同凡响的人狗汇，也都看得傻了眼。纪永涛一边摇头一边说：大千世界无所不有，这回我可真服了。
      
      　　这边开始上演着人狗一家亲的悲喜剧时，那边的山坡还有一双眼睛，远远地朝这儿张望。青瓜蛋子狗细虎，看见于笑言过来，已经焦虑不安了。
      　　那天一不留置神咬伤了于笑言，作为一只受过训练的狗，细虎再不懂事也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这些天，它一直被拴在山坡的小树上，每天除了有人隔得老远给它放上点狗粮和水，基本上没人来搭理它。头几天，它又叫又跳，围着拴它的小树一圈圈地转，直到把链子转得短到头贴在树干上，动弹不得，又朝相反的方向，继续下一个周期。细虎如此周而复始，把小树的树皮都磨出了一条沟，也没人来管它。细虎这下算是知道了，那个被它咬下一块肉的小个子男人，对自己是最友善最关怀的。细虎其实非常盼望着那个人再出现，但又不知道人家挨了咬，是不是记恨在心。
      
      　　当于笑言出现在细虎的视野里，它的第一反应是非常兴奋。看见了黑狼和那个人久别重逢的场景，细虎当然知道了那条老狗在主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它永远不能替代的。细虎抬头了望了好一会儿，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狼身上，早就把它遗忘了。于是沮丧取代了兴奋，期待的心情随之烟消云散。细虎发出低低的几声轻吠之后，选择了就地卧倒的姿势，将下巴贴到地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趴着，再也不想去关心远处的狗和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细虎听见有笃笃的拐杖柱地声，由远及近，一直响到了它的跟前。接着它听见一个曾经熟悉的声音，在轻轻招呼它：细虎，细虎，你这个混小子，怎么这么蔫呀？是想我了，还是生病了？
      　　细虎听得出，这个声音里满怀着慈爱，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心里呼地就热了，泪水也跟着冲出了眼眶。一下把脑袋拱到了老于的怀里，看上去就好比没人管没人疼的孩子，看见了久违的亲人一般。它这是在表示悔恨还是委屈，最好的动物专家可能也弄不清楚，
      　　老于很温和地抚摸着细虎的头，对它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无意之间失手误伤了我。
      　　细虎还是不抬头，只在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老于觉得它是听懂了，就继续说：但是你也有错不是？你年轻力壮生猛得很，这是你的强处，可你不能凭着这个就欺负黑狼，它老了，身上有伤有病，不是你的对手。现在你不能明白老了是怎么回事，不管是人是狗，都有老的时候，等过些年你自己也老了，才能知道老了是多可怕的事情。你年轻的岁数欺负老的，老了以后要后悔的。
      　　老于长篇大论，说得细虎一声不吭了，才拍拍它的背站起来，说：你是不是在担心他们让你下岗呀？这事儿我能替你摆平，不过有个条件，以后得好好听话，跟黑狼好好相处。
      
      　　老于跟细虎絮絮叨叨地说话，旁若无人没完没了。于婶在一边看着，觉得老头子训狗都训得走火入魔了，一个劲儿催促说，行了吧，张所他们还在那边等着呢，也不怕人家笑你魔症了。
      　　老于说，谁说人家会笑话我？谁笑我谁自己丢脸。人道和狗道都是相通的，懂人的领导必定懂狗。我这辈子是没机会当领导，要是让我当个一官半职，肯定错不了。
      　　于婶拉拉他的衣袖，制止他说：快别说了，愈说愈离谱了，仔细张所他们听见……
      　　老于站在高处往下一指，说：你看看，有谁笑话我啦？
      　　说来也是奇怪，经历了老于和两只狗之间的生死故事，看守所的同事们，居然对狗们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认同感，此刻在场的人都静静地等在那儿，任老于跟细虎诉说衷肠，没有人过来打搅。平时最爱打趣的纪永涛，脸上都有几分庄重显现出来。老于这份得意，如同打了胜仗的士兵归来，受伤是一种莫大的光荣，也是对大家伙儿的贡献。
      
      　　于笑言跟他的狗们搂搂抱抱，说说道道，把离愁别绪一泄而出的同时，女监的二号仓也在上演一出别后重逢的好戏，从医院出来的安莺燕，恰巧正在这一天，回到了陈山妹她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