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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唉! ” 刘改芸仰天长叹,她就不明白,一样样的人,咋就分成了三六九等? 真成了她哥说的,还不如牲口,它们可没分出个贵贱高低来。 一粒两粒,七粒八粒,星光点亮夜空,真真的,明明的,比大队部鬼火似的灯影还清亮。大队部是社员们开会吵架的地方,改芸没资格去,年轻人们红火,也没她的份儿。 队里的闺女后生们最爱开会,人们攒到一块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揣揣摸摸,大胆的后生混水摸鱼,亲闺女们的嘴。改芸想象得出有多红火,可她去不成,地主女子,没那福气。 她口不服,心不服,论文化,她们有几个能比过刘改芸? 她和哥哥都没上几年学,所有的文化知识都是父亲口口相传教的,实际的程度,不比水成波那个小学校里的学生差。 这又有什么用? 不能当粮吃不能当钱花。 赵六子倒大字不识一个,照样运动一来是理所当然的积极分子,批斗她父亲时张牙舞爪,满嘴崩屁。 “哼! ” 刘改芸恨恨地向大队部嘹了一眼,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白茨圪旦跟前了。不假思索,从那个只有他俩知道的洞口钻到白茨圪旦的肚子里头。 “力元哥! ” 她轻轻地呼唤。 沉默。 “力元哥! ” 沉默。 刘改芸的心一下沉重了,她双腿一软往下坐。 他可从来没有失过约呀! 她忽然害怕了,四周黑黑的,没了他,这可真成了地狱。 “改芸! ” 随着一声急切的呼唤,人已到了她身旁,不等她反应过来,后生就把她抱住,在她脸上不住气地亲呀咬呀。 刘改芸带着哭腔说:“你咋才来,急死人了! ” “这几天黑夜老有会,写材料。” 她手里的鸡蛋早跌到草地上去。 大学生不等她说话,搂住她滚在草地上,改芸喘息着说:“想死人了! ” 软软的夜风包住了他们,草地如同绒绒的地毯。 大队部那边的会散了,高高低低的人声送过来。刘改芸说:“力元哥,天不早了! ” “舍不得。” “明天再……” 后生恋恋不舍地离开,又在她嘴上亲了个管够,才拉她坐起来。 两个人头挨头,后生把她放在怀里不住气抚摸。 他是她的。 两人软成一摊,才并排躺在地上,互相注视。 “哎呀,我把它忘了。” “甚? ” “鸡蛋呀! ” 刘改芸坐起身,摸捞住鸡蛋,解开手绢,在牙上磕破一只,一边剥皮一边说:“你们工作队三不准,不吃贫下中农的油肉蛋,熬坏了哇! 我慰劳你,亲哥哥。” 方力元侧转身,搂住她的腰说:“鸡蛋上又没刻记号,谁的皮袄不过冬呀? ” 说着,去接鸡蛋,改芸摇头说:“不,我喂你! ” 她咬一块,往他嘴里送一口。 三颗鸡蛋吃光,两个人的嘴还没分开。 “改芸,你怕不? ” “不! ” “咋不? ” “有你! ” “你妈舍得鸡蛋呀? ” “妈不舍得我舍得,你吃我的心,我也给你。” 后生回答她的是一阵亲吻。 “农村真穷,连煤油灯都点不上。”后生发感慨,“改芸,我今天看报,咱们中国有了大油田,告别洋油的历史了,以后,用油就便宜了! ” “真的? ”她并不兴奋。 “真的。”他十分肯定。 刘改芸把脸贴在他的胸前,他感到凉凉的,扳起她的脸,上面满是泪水。 “你咋啦,改芸? ” “我,高兴的。” “为甚? ” “你跟我好。” 方力元把她揽在怀里,不住地抚摸她光滑丰腴的脊背。 醉意朦胧的山曲在静夜中像一条线,在白茨间绕来绕去。 哥爱钻妹的猫道道 妹爱咬哥的毛耗耗 “又是苏凤池。” 方力元笑了一下说:“这个神汉,前几天批斗他,你猜他咋说? ” “咋说? ” “他唱山曲回答我们金队长的问话,闹得老金哭笑不得! 这种人,你能把他咋办? ” “也算个可怜人! ” “哎,改芸,他唱得那是甚? 猫道道,毛耗耗? ” 刘改芸看着他,笑而不答。 “噢! ” 方力元恍然大悟,“比《十日谈》还精彩。” 刘改芸已经躺在他身边。 “回家不? ” “不。” “改芸。”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星星好近啊! ” 1 渠畔的沙窝又暖和又绵软,从温吞吞的水里头出来,趴在沙土上,浑身舒服极了。 太阳早就落到山背后,地面上仍然热气腾腾,熟透的小麦的香甜、玉茭的清润、草木的苦涩、土地的腥气以及人们的汗气混合在一块,就酿造出一个丰满芳芬沉甸甸的河套七月之夜。 贪心的人还在乘夜凉割地,人们的说笑和吆喝牲口的声音,穿过渠畔上的树林,此起彼伏,听得真真的。 庄户人的七月,七月的庄户人都在拼命。小麦是河套农民粮仓里的主力军,自然不可掉以轻心。 大青也像仍然活跃在地里头的那些人一样,还要割下去,硬叫二青把镰刀刁下,拉到这条渠里来了。 二青悄悄地对住哥哥的耳朵说:“你也不可怜可怜白白,这几天头脸都下来了,高考名落孙山,心情挺灰,又一连割了三天地,能挺住吗? ” 大青憨憨地笑了一声:“我这个榆木疙疸,咋就没思谋见! ”说着,在自己头上拍了一把。 二青嘿嘿地笑着说:“哥哥,你是全力以赴刨闹媳妇,其他的甚i 也顾不上了。” 大青瞪了弟弟一眼:“灰说。” 二青对在身后捆麦子的妹妹说:“白白,收工。你把铝壶提回去。 叫妈熬上一锅绿豆稀粥。“ 白白在他后面几步远,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地捆麦子,发脆的麦秆在她手下沙沙响。听到二哥的话,就直起腰,向西边越聚越厚的晚霞瞅一眼,掉转过脸,对住东方升起的紫色暮霭出了一会儿神才答应了一句:“你们去吧。” 她实在调动不出谈兴。 大青往肩上一披的确凉衬衫,对妹妹说:“还有二三亩,我和你二哥明天解决,放你的假。” 大青仿佛为刚才的疏忽找个补偿。 “不用,大哥,在家里头我闷得慌。”白白真心地说,一闲下,思绪更乱。 二青到她身边,在朦胧的余晖里望着妹妹秀气的脸,他心里也为妹妹难过,乡中学的佼佼者,到高考的大场面上仍然无法跟城里那些高中生并驾齐驱,去年高考失利,补习了一年,还是托人情走门子,挤入城里赫赫有名的第一中学补习,到头来,又以十几分之差,失去了“进军罗马”的希望。 这个打击,对妹妹是相当沉重的。她一心想打破苏家祖祖辈辈没有大学生的格局,高考前夕,一派风萧萧兮易水寒,高考失败不复还的气概。 二青已经有了这种痛苦的经验,因此,劝妹妹:“向最坏处设想,往最好处争取,切不可只有一手准备,以免从希望的巅峰跌落失败的深谷,苦恼不堪。” 白白经过一年孜孜不倦的努力,加上有过上次临场的经验,信心十足,而且有心向名牌学府冲刺。 二青只能对她那一腔天真幼稚的热情喟叹不已:“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他从自己的屡试屡败中已经领悟,乡中学的水平无法同那些城单的学校相比,人家随便拉出一位老师,就是本科或专科,而红烽乡中学里,学历最高的语文老师,只不过是个“自修大学”毕业的“老三届”——初中生。 现实就这么明确,这么冷酷,你无法改变或者无法暂时改变它。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盲目乐观,雄心勃勃,焦头烂额,心灰意冷地过来的,第一次失败,总让人痛不欲生。失败的次数多了,就叫你的头脑变得清醒,变得现实,会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人生了。人变聪明不是因为胜利,往往因为挫折。 白白兴致勃勃地考了,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又回到了芨芨滩这个村子里来。 时也运也命也,谁也说不清。 他面对这一张青春焕发,充满憧憬的脸,实在可惜,也十分同情,命运,或者生活,或者机遇,不论哪一个,对它可太不宽容了,太不公平了。 没办法,人生有它自己的指向,你不能靠想象或向往去改变它。 “白白,回吧。”二青在妹妹的脸上抚摸了几下,他比妹妹大四五岁,妹妹是他哄大的,妹妹的屡试不中,他更心疼。 白白深深地叹了口气,向他笑了一笑:“早点回家,不要耍得太晚了,又叫妈唠叨。” 她的笑容比夜色更昏暗。 二青走出躺下一片麦捆,还有一片麦子站在夜色中的麦地,跳过一道地堰子,追赶大青去了。 当他穿过一片没过头顶,散发着鲜嫩清香的玉茭地时,想到的是:“天底下有一层咱们这样的人,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他向逐渐点燃了一批批星光的夜空大喊一声:“路是人走出来的。” 附近割地的人开始收工了,不知谁听清了他气贯长虹的呐喊,清脆地说:“二青哥又在发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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