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光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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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宗急传位于其子，何为者也？春秋方盛，国步未康，廷无心膂之臣，子有愚蒙之质，而遽以天下委之，诚知其何为者也。
      
      以谓高宗崩，哀慕切，欲执年之丧，谢绝庶政，日奉几筵，曾以为孝，非其饰辞，则愚甚矣。古之宅忧于谅阴者，总百官以听冢宰，官之常职无与闻耳。
      
      至于宗社安危，生民生死，大臣进退之大政，则天子固居大位，操大权，而敢以先君之付畀委之，而孤致其哭踊。且所听之宰，抑必绰有余裕于负荷之亲臣。夫岂欲专致其哀哉？尽以尽孝，初相为妨也。
      
      况乎高宗之恩，均于生者，唯其以天下授己也。则所以慰高宗于冥漠者，亦唯以社稷有主，为精爽之所凭依。则孝宗之视天下也，如视高宗，亦殚心竭力以奠安天下，而以报高宗者至矣。
      
      若夫几筵之侍，必躬必亲，则但息心以燕处，分志于声色，罢昏祭之吉礼，停庆赏之覃恩，正自有余日余力以伸馈奠。奚必塞耳闭目，与物相接，而后可终丧纪哉？故以为哀之至而能复居天位者，吾未之能信也。
      
      夫身未耄倦，而遽传位于子，以自处于之上，于古未之前闻，始之者赵主父，继之拓拔弘而已矣。斯皆蔑礼败度，以亵大位者也。若高宗之内禅也，则又有说：己未有嗣，而孝宗以久废之宗支，世之疏属，拔之于幼冲，膺元良之休命。
      
      高宗年垂，内禅时有。为代以后君之所希有，国无可顾命之宗臣，旦危病至而奸邪乘之，容早防其变。且于时女直寒盟，兵争复起，衰年益馁，抑无以支固之封疆。
      
      知孝宗之可与有为也，用其方新之气，以振久弛之情，则及身之存，授以神器，亦之权而失其中也。自非然者，天子者既至尊而无尚矣，积累而上之，又有焉，以俯而相临；则天位尊，而事权相错，持两端者得起而售其奸矣。亦唯孝宗之犹堪负荷也，故高宗得优游于琴书花鸟之侧，而国事无所问。
      
      则两宫之欢，无有从中闲之。非此，而理乱安危能尽释诸怀抱，小有箴砭，遂授宵以离闲之隙。
      
      基累者必倾，栋隆者且挠，大耋之嗟，焚如之咎，必能保其终矣。又况光宗者，愚顽之声音笑貌，千载而下，犹可想见其情形，抑非有杨广之奸，可矫饰以欺其君父，则其可以高宗之付己者付光宗，灼然易见。而何造次之顷，遽委神器于浮沉邪？
      
      与子之法，定于适长，诚大常之经矣。然而汉武舍燕王旦而立昭帝，光武舍东海王强而立明帝，卒以允臧。则变而能通，未为失也。晋武帝拒卫瓘之谏以立惠帝，贾氏之恶以宣；唐太宗徇长孙之请以立高宗，武氏之祸以烈。
      
      则守而变，未为得也。夫光宗之视晋惠，差辨菽麦耳，其于唐高，犹在层累之下也。孝宗即守成宪，而以意废置乎？则辅以正，导以正学，惩其宵小，饬其宫闱，迨及弥留之际，简德望之大臣，受顾命而总百揆；即有雷允恭、任守忠之内蛊，无难施窜殛之刑；光宗虽闇，亦何至灭绝天彝，贻宗社以阽危之势哉？
      
      教之无方也，辅之无也，俟之待其时也，昏懦之习察也，悍妻之煽无闻也。俄而使参国政矣，俄而使即大位矣。己已处于贵而无位、高而无民之地，乃恶李氏而有废之之语，嚅嗫于闲宫，以激其悖逆，岂非教肖者以冥行乎？菀结而永其天年，亦自贻之矣。
      
      高宗经营密勿者数年，裁之以，审之以宜，举以授之于己；己乃无所图维，急遽以授肖之子，而坐视其败；孝宗之于孝也，抑末矣。汶汶无择，与其在位之用行政，殊相肖。繇今思之，诚测其何心？
      
      意者嗣位之初，锐意有为，而功堕，故欲居此位也已久；特以高宗在，而容释，甫在苫次，迫欲脱屣，愤耻之余，激为卤莽。诚然，则亦悁悁悻悻，非君子之度矣。在位年，民心未失，国未乱，自可保遗绪以俟后之兴。功自成，而能得守所付畀者，即其功也。亦何用此卞躁为也！
      
      
      
      朱子知潭州，请行经界法，有诏从之。其为法也，均平详审，宜可以行之天下而皆准，而卒能行。至贾似乃窃其说以病民，宋繇亡，而法终沮废。
      
      然则言之善者，非行之善，固如斯乎！盖尝探其原而论之，天下之理，思而可得也；思而得，学焉而愈可得也。而有非思与学之所能得者，则治地之政已。
      
      今试取法而思之，无形而可使有形，无迹而可使有迹，张之使大，研之使密，委曲经营，即若有可绘可刊之图，了然于心目，如者自信以为至矣。乃更端思之，又有成型者，亦未尝至也。
      
      则执其以概见于施行，其尽然者必多；而执其信诸心者坚，固弗能辨也。故思者，利与害之交集也，故曰“殆“也。无已，其学乎！所学者，古之屡言之矣。古之所言者，亦既有行之者矣。然而言者非行也。
      
      古之行，非之行也；之行，非天下之所行也。味无定适，色无定文，音无定和。律吕在，而师旷之调，师延之靡也。规矩在，而公输之巧，拙工之挠也。古之教以极深研几之学，而浅尝而躁用之，举天下万民之情，皆以名相笼而驱入其中，故曰“罔“也。
      
      所以然者，何也？天下之思而可得、学而可知者，理也；思而能得、学而能知者，物也。今夫[物]名(利)则有涯矣，数则有量矣。乃若其实，则皆有类焉，类之中又有类焉，博而极之，尽巧历之终身而能悉举。
      
      大木之叶，其数亿万，求相肖而无毫发之差者无有也，而名恶足以限之？必有变焉，变之余又有变焉，流而览之，日夜之闲，而如其故。晴雨之候，端而止，拟必然而无意外之差者无有也，而数恶足以期之？
      
      夫物则各有情矣。情者，实也。故曰：“先王以情为田。“情者，非之思所能皆虑，非古之可刻画今而使出于其域者也。乃极其所思，守其所学，以为天下之越乎此，求其推行而准焉，亦难乎！
      
      今夫经界，何为者邪？以为清口分之相侵越者乎？则min自有其经界矣，而奚待于上？先世之所遗，乡邻之所识，方耕而各有其埒，方获而各计其获，岁岁相承，而恶乎乱？若其积渐匿侵，自能理，乡邻能诘；则以南北殊方、乍来相莅之文吏，唯辞听，睹此山川相缪之广甸，亦恶能以日之聪明，折群疑于言之块土乎？徒益其争，而狱讼日繁，智者为也。
      
      以为辨赋役之相诡射者乎？诡射者，也，非地也。民即甚奸，能没其地而使之无形。而地之有等，等之以，等之以，亦至粗之率耳。实则百其等而可殚。
      
      今且画地以责赋，豪民自可诡于界之有经，而图其逸；贫民乃以困于所经之界，而莫避其劳。
      
      如之何执推排之法而可使均邪？故均者，有均也。以均均，而民更无所愬矣。
      
      以为自此而可限民之田，使豪强之无兼并乎？此尤割肥之肉置瘠之身，瘠者能受之以肥，而肥者毙矣。兼并者，非豪民之能钳束贫民而强夺之也。
      
      赋重而无等，役烦而无艺，有司之威，可向迩，吏胥之奸，可致诘。于均赋也，豪民输之而轻，弱民输之而重；均役也，豪民应之而易，弱民应之而难。
      
      于豪民无所畏于多有田，而利有余；弱民苦于仅有之田，而害能去。有司之鞭笞，吏胥之挫辱，迫于焚溺，自乐输其田于豪民，而若代为之受病；虽有经界，能域之也。夫岂必陻其沟洫，夷其隧埒，而后畸有所归哉？诚使减赋而轻之，节役而逸之，禁长吏之淫刑，惩猾胥里蠹之恫喝，则贫富代谢之常，而无苦于有田之民。
      
      则兼并者无可乘以恣其无厌之欲，可有田，而田自均矣。若其然，恃旦之峻法，夺彼与此而恤其安，疲懦之民，且匿走空山而愿受。无已，则假立疆畛，而兼并者自若，徒资姗笑而已。若夫后世为经界之说者，则以搜剔民之隐田而尽赋之，于逐亩推求，而无尺寸之土隶于县官。呜呼！岂仁君子所忍言乎？
      
      代之制，有田有莱，莱者非果莱也。有易，有再易，易者非果易也。留其有余以劝勤者，使竭力以耕，尽地利而无忧赋税耳。今彼此相推，而情形尽见，块泥(珠)[株]粟，无能脱也，夫之谓箕敛也，奚辞哉？
      
      夫田为奸隐入赋额者，诚有之矣。婢妾臼灶之奸，足为富病也，况仁君之抚海者乎？抑有地本硗确，而勤民以有余之力，强加水耕火耨之功，幸岁之穰而薄收者；亦有溪江洲渚，乍涌为邱，危岸穹崖，将倾未圮，目前之鳞次相仍，日之沈坍保者；亦有昔属家，今分异主，割留横亘于山隈水曲而可分疆埸者；若此之类，难以更仆而数。必欲执画定之沟封，使步之土必有所归，以悉索而征及毫末，李悝之尽地力，用此术也。
      
      为君子儒，以仁义赞君之德政，其忍之乎？则经界之弊，必流为贾似之殃民。仁邪？暴邪？问之天下，问之万世，必有审此者矣。
      
      夫原本周官，因仍孟子，可谓非学也。规画形势，备尽委曲，可谓未思也。乃抑思商、周之天下，其于今者何如哉？侯国之境土，提封止于万井；王畿之乡遂，采邑分授公卿。长民之吏，自酂鄙之师至于乡大夫，皆百里以内耳目相习土著之士。为利为病，周知无余，因仍故址，小有补葺而已定。
      
      今则海王，州殊壤，穷山纾曲，广野浩漫。天子无巡省之行，司农总无涯之计，郡邑之长，迁徙无恒。
      
      乃欲悬式以驱民必从，贤智者力必任，昏暴者幸以图成。在天，则南北寒燠之异候；在地，则肥瘠高下之异质；在百谷，则疏数稚壮之异种；在疆界，则陂陀欹整之异形；在民，则强弱勤惰之异质；在民情，则愿朴诡谲之异情。
      
      此之所谓利者，于彼为病；此之所欲革者，彼之所因。固有见为甚利，而民视之如荼棘；见为甚害，而民安之如衽席。学可知也，思可得也。
      
      言之娓娓，行之汲汲，执之愈坚，所伤愈大。以为仁，其蔽也愚，而害且无穷，久矣！
      
      故善治地者，因其地而治之。乡之善政，可以行之邑；邑之善政，可以行之州；州之善政，可以行之海。约略其凡，无所大损于民，而天下固已大均矣。均之者，非齐之也。
      
      设政以驱之齐，民固齐矣。则必刑以继之，而后可齐也。政有成型，而刑必滥，申、商之所以为天下贼，唯此而已矣。若夫匹夫以锱铢之利，设诈以逃唯正之供，则唯王者必世后仁之余，自输忱以献，岂元后父母所宜与争论也哉？
      
      以君子竞小之智，以王章察聚敛之谋，以鸡鸣梦觉所虚揣之情形，以闭户读书所乍窥之经史，束海兆民而入于图缋之中。言之诚也，行则非所敢也。虽然，亡虑也。言此者，未有能行之者也。
      
      
      
      君拒谏以宣欲，臣嫉贤而献谀，其于正谏之士，名之曰“沽名“。夫亦念名之所自生乎？名者，义之所显也，天下后世公公非之衡也。有名可沽，则名在谏者矣。
      
      自处于可名之慝，而以名授谏者，使可沽焉，其为无之尤也，奚辞？故沽名者，使君知有名而可干者也。君非无名，而沽者无可沽矣。
      
      虽然，臣以此事君，而国又奚赖哉？君有巨慝，大臣任之；大臣能言，而后谏臣任之；谏臣能言，而后群工下至士民，皆可奋起而言之。若夫群然竞起，合大小臣民言之恐后，则首其议者，盖亦诚出于容已。
      
      而相踵相附，未问从违，喧争已，则其闲以沽名故喋喋相仍者，有矣。于而激庸主奸臣以相下，言者且竞以削斥为荣，空国以去，置宗社于奸邪之掌，徒自奖曰：吾忠而获罪之正也。则沽名之咎又奚逭邪？
      
      且夫君之过，至于戕天彝，绝望，犹可浣濯于日，则相激下，失犹小也。若夫天伦之叙斁，禽之界，存于线，陷于恶，而终无可逸；岂可雷同相竞，使处于无可解免之地者哉？
      
      子之事其亲也，仁之发也，即义之恒也。然岂以为义在当孝而始孝乎？其孝者，固非谓宜于孝而孝非义也。故称说孝于孝子之前者，皆无当于孝子之心；称说孝于孝之前者，亦无能动孝之心。
      
      无，可言者，义之当然，而恻怛内动，絪缊解之忱，固非言之所能及。其或利欲荧之，妇宵小闲之，夺其心以背其初志，皆藏于隐微，非可以言言者也。
      
      故舜之孝也至矣，蔑以尚矣。而其以伦授契教民者，曰“敬敷教，在宽“。上可以法绳其下，优而游之，乘罅而导之，去其荧之闲之者，以使自显其初心。则知悔者，若吾训以渐启仁爱之天怀；怙恶者，抑相激以成伦之大变。宽之用，大矣哉！
      
      而能以此导主以全恩，李长源而外，难其矣。长源始用之肃宗，继用之德宗，皆以父处子者也。涕泗长言，密移其情于坐论而泄，独任其调停之责，而待助于群言。其转移主之积(怨)[忿]，犹掇轻羽也。
      
      乃至于肃宗事父之逆，独结舌而言，夫岂忘其为巨慝而吝于规正哉？力与张良娣、李辅国争，则言且听，而激成乎测之衅；则弗如姑与含容，犹使孝者有所惜，而消轨之心。长源之志苦矣，而唐亦苟安矣。
      
      呜呼！君之忍绝其心，公为孝以对天下而无怍者，唯光宗独耳。岂光宗者，旷古弥今、貌禽心之无偶者乎？于而留正之咎，能逃矣。叩阍牵衣，百僚庶士之喧争，无与弭之，而委大臣之责以倒授之。
      
      乃使宁宗之立正，韩侂胄之奸得逞，毒流士类，祸贻边疆，其害岂浅鲜哉？盖哄然群起而争者，皆有名心，非能以推己之孝成尽己之忠者也。正之所自处者，谏从则去而已。去者，名之所归也。君益彰其孝之名，而己得洁身之名以去。
      
      天理民彝，争存亡于闲，而心膂大臣，忍以覆载容之名归之君父乎？若以去言，则光宗之足相与为荃宰，灼然易见者也。知可相，而去之于早；其去也，又且行且止，反覆于郊关，以摇众志；举动之轻，适足资奸邪之笑，久矣。
      
      夫光宗之恶，非若刘劭之凶威可向迩者也，悍妇宵，噂沓而成否塞。正为大臣，上被孝宗之知遇，内有两宫太后之倚任，诚能忘生死以卫社稷，而救伦之斁绝，夫有雷允恭、任守忠之家法乎？
      
      杨舜卿、陈源抑非有李辅国、鱼朝恩拥兵怙党之威，得两宫片纸，窜逐在须臾之闲尔。而正能。如其能，则留身密语，涕泣以之，从容以引之，讳其大恶于外，而俾有可自新之路，李氏虽悍，而光宗易位，能从中以起，则固未尝可衔勒使驯者。而正又能。
      
      如其能，则姑已。唐肃之逆，猜嫌之甚，南内迁，几有主父之危，而朝廷为惊扰，国方乱而害其固存。当时也，强敌无压境之危，宗室无窥觎之衅，大臣无逼篡之谋，草泽无弄兵之变，静正之朝野，自可蒙安于无事。正乃无故周章，舍大臣之职，分其责于百僚，招引新进喜言之士，下逮太学高谈之子，鸣百和，呼天吁地，以与昏主妒后争口舌之短长。
      
      胜，则相率而奔，如烈火之焚身，须臾缓，此何为者哉？昏悖之主固将曰：“吾孝之名，大臣已加矣，群臣已加矣，海内士民莫加矣，无可谢于后世矣！即以身试危机，两宫而见幽废，且曰非吾之能事吾亲也；举国之，以大义束，而使修寝门之节、倚庐之文也。
      
      恶可浣，而恶用浣为？彼分崩而去者，自少味而反，奚所恤而任吾之高卧哉？“于斯时也，张皇失据者，若有大祸之在旦夕，而知其固无妨也。
      
      疑愈深，心愈震，而后易位之策突起，以诧再造之功。揆其所繇，非正使然而孰使然乎？
      
      而与争名，名得而实已亏矣；大臣而与君争名，名在己而害在国矣。况君子而与至肖之争名，争其所待争，而徒启其争，为愈陋乎？谏去，又恶足以增益留正君子之名哉？故以正为宗社计，非也；宗社尚未有危，危之者，正之倡众以去国也。
      
      以正为大伦计，尤非也；光宗之孝，光宗自致之，正莫能救之，宁宗之孝，背父以立，则正实使之然也。且使盈廷呼号奔散之后，光宗惧而苫次以执丧，其于孝之名，能减其，孝之实，百能救其毫末。正乃引以自居曰：“此吾帅众以争之力也。“则谓之曰“沽名“，亦非求全之毁矣。
      
      奚以知大臣之能尽其哉？倚谏臣以兴雷同之议，则体国之诚至矣。奚以知谏臣之能尽其职哉？引群臣士庶以兴沸腾之口，则直之行伸矣。若留正诸者，任气以趋名，气盈而易竭；有权而执，有几而审；进退无恒，而召物之轻；生死累怀，而任其害。宜乎其为庸主、悍后、奄所目笑，而恤其去留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