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宪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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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以社稷为己任，而引贤才以共事，避亲戚，避知旧，避门生故吏，唯其才而荐，身任疑谤而恤，忠臣之之效也。
      
      周公遭叔之流言，既出居东，而所汲引在位者，皆摧残安于位，公身之恤，而为之哀吟曰：“既取子，勿毁室。”小动摇君子，取其为国所树之，指之以朋dang，毁之以私亲；诚可为尽然伤心者矣。
      
      虽然，公以叔父受托孤之任，抚新造之国，收初定之心，以卫社稷，故必近取休戚相倚者以自辅，固未可概为臣法也。
      
      立贤而先亲知，非无说以处此矣。狎习已夙，则其性情易见而贤否易知，非遥采声闻者之比也。且吾权藉既尊，风尚既正，属在肺腑者，苟非甚肖，若李虞、李仲言之于李绅，亦将习见正，习闻正论，顺风而偃，乐出于清忠之涂；则亲知而拔用之，非无得也。
      
      然而有大患者，苟其端亮忠直、忧国如家也，则其议论风旨恒毅然外见，而得测其喜怒从违之所向。于所与亲知者，熟尝其肯綮以相迎合，亦习为亢爽之容、高深之说、以自旌而求雠。
      
      如牛僧孺、元稹、李宗闵、刘栖楚之流，危言碎首，亦何遽出贾谊、朱云之下；杜钦、谷永，徒观其表见，且可以欺后世而有余；苏舜钦、石延年、黄庭坚、秦观游大之门，固宜受特达之知遇，杜祁公、司马温公所能却也。而后竟如之何也？未遇则饰貌以相依，已雠则操戈以入室，凶终之祸，成乎比匪，亦伤乎！
      
      宪宗志宰相“当为朕惜官，勿用之私亲”。此必有先入之言，诬绛以受私者。绛曰：“非亲非故，谙其才。”言之诚，宪宗弗能夺也。
      
      而李吉甫因之指斥善类为朋dang，以利攻击者，即在于此。非尽吉甫之诬也，使牛僧孺，李宗闵、元稹、刘栖楚之徒，早为绛之亲故，而备闻其忼慨之论，绛能勿引与同升乎？而倾危爚乱之祸始，将谁归邪？
      
      自非周公以至圣有知之哲，以叔父居摄政之尊，则未可亟引亲知，开小姻亚膴仕之端；况乎主方疑，同官方忌，为嫌疑之引避者乎？进以树特立之操，退以养和平之福，大臣之常度也。绛虽忠，未讲于此，上能靖guo，而下以危身，抑有以致之矣。
      
      
      
      吴元济狂騃竖子耳，中立于淮、泗之闲，仅拥州协之众，延晨露之命，所恃者王承宗，既能出步以蹑官军之后，李师独以狗盗之奸，刺宰相，焚陵邑，胁朝廷以招抚，而莫救元济之危，非能如向者河北连衡之易扑也。
      
      而唐举之兵，面攻之，年而后克，何其惫邪？论者责分兵如连则势益孤，而覆败尤鸡，参差齐，以致师老而无功，似矣；然使专任将，邻诸，旁观坐听其成败，则势益孤，而覆败无速，则专任固如分任审矣。
      
      乃详取其始末而究之，元济岂有滔天之逆志如安、史哉？待赦而得有其旌节耳。王承宗、李师亦犹也。兵力足以抗衡，唯恃要结闲贰以求得其欲，师遗数匹夫入京邸，杀宰相，毁陵寝，焚屯聚，挟火怀刃，而大索获者，为之渊薮者谁也？
      
      非大臣受寇之金钱以相阿庇，而讵能尔邪？则其行赂诸镇，观望前，示难攻以胁天子之受降，概可知已。外则韩弘之阻李光颜，内则韦贯之、钱徽、萧俛、李逢吉等之阻裴度，皆醉饱于寇之苞苴，而为之唇舌者也。
      
      故蔡州空城，元济独夫，李愬夕而缚之如鸡鹜，其易也如此，而环攻年，其难也如彼，唐安得有将相哉？皆元济豢饲之鹰犬而已。仅裴、武两相立于百僚之上，为疑谤之招，弗能胜也。其迟久而后克，亦宜乎？
      
      故国家当寇难相临之日，才臣有足任之才，勇将有可鼓之勇，夷狄盗贼所以蛊天下者，皆豆区之惠，而为之风靡。非有清贞之大臣，前屑千金，后恤猛虎，则天子终无可寄之心膂。诸葛公曰：“唯澹泊可以明志。”君尚知所托国哉！
      
      
      
      德宗令廷臣相过从者，金吾伺察以闻，愚矣哉！夫苟纳贿营私，则公庭可以密语，暮夜可以叩户，姻族游客可以居闲，乃至黄冠缁流、优俳仆隶、言片纸而可通，奚必过从哉？裴晋公同平章事，以平寇须参众议，请罢其禁，于私第见客，宪宗许之。则岂徒收集思之益，以周知阃外之情形；而洞开重门，阴慝无所容其诡秘，杜私门、绝倖窦之善术，莫尚于此也。
      
      然而处此也亦难矣。惩猜防之失，则以延访为公；戒筑室之谋，则又以慎交为正：两者因其时而已。李太初群言杂陈，而漠然应，宁蒙天下之讥怨，自以用游谈之士为报国。盖截截谝言，非执中有权者，未易使之日进于前也。尝览元、白诸之诗，莫依附晋公以自矜善类；乃至归休绿野，犹假风韵以相激扬。然则当日私第之所接纳，其能益于公以益于国者，盖亦尟矣。
      
      以要言之，君可禁大臣之交游，而大臣固当自重其频笑。论辨也，文章也，韵度也，下至于琴尊书画山川玩好鉴赏之长也，皆劳视听、玩时日、以妨远略，而佥可托以求雠者也。若夫邑乡之利害，此长彼短之策略，危言之而欲亟行之，祗以病国殃民，而开无穷之害。
      
      延访者，可务好士乐善之虚名，为宵雠利达乎？周公下士至矣，而月、东山惟与农夫戍卒咏室家田庐之忧乐，何有于指天画地之韬钤，月露风云之情态哉？故延访之公，必以慎听之、正持之，勿徒矜虚名而损实事也。
      
      
      
      宪宗之用裴公也深，而信之也浅，所倚以谋社稷之大计，协心合德而贰者，独淮蔡役而已。然当其时，已与李逢吉、王涯旅进而无别。
      
      及乎淮蔡既平，公居首辅，而宦官承宠为馆驿使，赐军辟仗使印，公能以言规正；皇甫镈、程异以聚敛与公分论之席，公力争，而以朋dang见疑；浚龙首池，起承晖殿，张奉国、李文悦白公谏止，而坐贬。
      
      凡此数者，有焉即宜拂衣以去；乃层累相违，公终栖迟于朝右，夫岂贪荣宠以苟容哉？盖亦有其故矣。
      
      公开阁以延士，而时抱负之士，皆依公以利见，公去则足以留，必群起而为公谋曰：公可去也，委任重而受知深，志虽伸，自可因事纳忠，以大造于家国，公姑隐忍以镇朝廷，使吾党得竭股肱之力，以持危而争胜。
      
      此言日进，公且能违，而偃仰以息其浩然之志，所必然矣。故公俛仰中外，历事暗主，狎迩宵，乍屈乍伸，终留去，皆附公之末光者相从臾以羁迟也。公之浮沈前却，谓无补于昏乱，则从臾者之言亦未为无当矣。
      
      及通数代之治乱而计之，则所补者小，所伤者大，起水火之争，酿国家之祸，公未及谋也。为公谋者，其志、其量、其识、皆足以及此，而公大臣之以诎矣。
      
      国家之患，莫大乎君子以若进若退之身与小迭为衰王，而祗以坚小之恶。何也？君子之，可则去耳。小乃以君子为忧，而聚族以谋攻击，则忌媢之恶，所逞者即自起于其朋俦，而同归于消灭。
      
      邺侯归衡山，而张良娣、李辅国之首交陨于白刃。唯君子终留于位，附君子者，犹森森岳岳持清议于廷闲，且动暗主之心，而有所匡正，小乃自危，而益固其党以争死命，抑且结宫禁、挟外援以制主，而其势乃成乎可拔。泰之拔茅以汇也，否亦拔茅以汇也，而君子之汇，终诎于群策群力之险毒。故刘向去，而王氏益张；李膺再起，而宦官益肆司马温公入相，而熙丰之党益猖。
      
      大臣之，可则止，非徒以保身为哲也，实以静制天下之动，而使小之自敝也。彼附末光者，跃冶争鸣，恃为宗主，以立切之功名，而足听哉？
      
      晋公之去，公之亵也，唐之病也，朋dang之祸，所以迄于唐亡而后止也。惟澹泊可以明志，惟爱身乃以体国，惟独立受之推戴，乃可为众正之依归。惜乎公之未曙于此也。而后知邺侯之可及矣。
      
      
      
      韩愈之谏佛骨，古今以为辟异端之昌言，岂其然哉？卫者，卫而止。卫而止者，之所在，言之所及，之所否，言之所慎也。之所在，义而已矣；之所否，利而已矣。非者，义之衡也；祸福者，利之归也。
      
      君子之卫，莫大乎卫其谋祸福以明义之贞也。今夫佛氏之说，浩漫无涯，纤微曲尽，而惑焉者非能尽其说也；精于其说者，归于适意自逸，所谓“大自在”者也。则固偷窳而乐放其心者之自以为福者也。
      
      其愚者，或徼寿禄子孙于弋获，或觊富贵利乐于生，唯挟贪求幸免之心，淫泆坌起以望然之得。夫若者，岂可复以祸福之说与之争衡，而思以易天下哉？
      
      愈之言曰：“汉明以后，乱亡相继，运祚长，梁武舍身，逼贼饿死。”若以推究心贞邪之致，世教隆替之源，固未尝非无父无君之教，流祸所及。
      
      然前有暴秦之速灭，哀、平之早折，则尽举而归罪于浮屠，又何以服晓晓之口哉？愚者方沈酣于祸福，而又以祸福之说鼓动以启争，彼此，莫非贪生畏死、违害利之精，竞相求胜。恶之焚林而使之纵火于室也，适以自fen而已矣。
      
      夫君子之，所以合天德、顺心、而非异端之所可与者，森森鼎鼎，卓立于祸福之外。比干之死，信文王之寿考；陈、蔡之厄，慕甥馆之牛羊；故曰“无求生以害仁”。
      
      于帝王奉之以敷教于天下，合智愚贤肖纳之于轨物，唯曰义所当然，得然也。饥寒可矣，劳役可矣，褫放可矣，囚系可矣，刀锯可矣。而食仁义之泽，以奠国裕民于乐利者，俟其自然而无所期必。
      
      若愚者之悟，亦君子之无可如何。而立于已，感通自神，俟之从容，忧暗主庸臣、曲士罢民之潜消其妄。
      
      愈奚足以知此哉？所奉者义也，所志者利也，所言者出其贪生求福之心量，口辨笔锋，顺此以迁流，使琅琅足动庸之欣赏，愈之技止此耳，恶足以卫哉？
      
      若曰深言之而宪宗察，且姑以此怖之，谲也、欺也，谓吾君之能也，为贼而已矣。
      
      
      
      宪宗之崩，见弑已明，而史氏以疑传之，莫能申画之法，谓内侍陈弘志为戎首者，非无据矣。而流观终始，则弘志特推刃之贼，而污潴之首辟，仅在弘志也。
      
      繇前事而观之，郭氏受册先皇，为广陵王妃，伉俪已定；宪宗立，群臣屡请正位中宫，而宪宗从；已而与吐突承璀谋废穆宗，立澧王恽，事虽未行，而郭妃母子亦岌岌矣。穆宗忧而谋于郭钊，钊曰俟之，则“今将”之志，藏之久矣。
      
      繇后事而观之，陈弘志者，非能执中外之权，如吐突承璀、王守澄之杀生在握也。宪宗虽服药躁怒，而固为英主，至如敬宗之狂荡昏虐也。承璀倚宪宗以执大命，而志在沣王，弘志以么乍起而行弑，正承璀执言讨贼拥立澧王机会，而柰何听其凶逆，莫为防制？
      
      如谓承璀力所逮，则王守澄当因之以诛弘志，而分罪于承璀，以夷灭之，其辞尤顺。今皆然，在宫在官，相率以隐，俯首结舌，任弘志之优游，则岂弘志之能得此于盈廷乎？
      
      帝弑未几，而郭氏皇太后之命行矣。穆宗非能孝者，而奉之极其尊养。郭氏虽饰贤声以自暴，而侈靡游佚，固轨之妇，其去武、韦无几也。宪宗未殡，承璀杀矣，沣王亦相继而含冤以死矣。
      
      穆宗母子拥帝后之尊，恬然而复问；举朝卿士，默塞而敢言；裴度虽出镇河东，固尸元老之望，韩愈、柳公权、崔群皆有清直之誉，而谈笑以视先君之受刃。区区埽除之弘志，安能得此于天下，则上下保奸之情形，又可揜矣。
      
      考诸稗官之传记，宣宗既立，追宪宗之雠，郭氏迫欲坠楼。弑逆之迹，暴露于论定之后，则宪宗之贼，非郭氏、穆宗而谁哉？衅之所自生，则惟承璀惑主以易储，故激而生变，郭钊所云俟之者，正俟此日也。
      
      穆宗以适长嗣统，逆出秘密，故大臣敢言，史臣敢述，而苟且涂饰；唯郭氏逭韦后之诛，穆宗逃刘劭之戮，陈弘志抑以逸罚为千秋之疑案。
      
      鸣呼！唐至，犹谓国之有乎？而裴度、张弘靖、柳公权，韩愈之为臣，亦可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