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九百二十章 亏欠

林清玄白衣清雅、闲庭信步,潜心炼丹、自在修行,不用奔赴绝境,不用浴血兜底。

所有人都好好的,所有人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无悲无苦。

没有牺牲,没有负伤,没有离别,没有负重、没有绝境。

这是秦朗心底最极致的奢望,是他日夜感恩、满心愧疚想要守护的圆满。

唐心然缓步向他走来,声音温柔缱绻,抚平他所有的疲惫:“秦朗,不用再赶路了,不用再拼命了。”

“世间无魔,大道无争,你不必身负传承,不必肩扛苍生,不必以身涉险。”

“我们就留在这里,守一方烟火,度岁岁余生,安稳相守、平安一生,好不好?”

云儿也轻轻上前,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松弛温柔:“少爷,从前都是我护你厮杀,伴你绝境前行。如今乱世已平、前路无险,你也歇歇吧。”

“不用再做所有人的靠山,不用再做无路可退的领队,你也可以做个寻常少年,轻松度日,安然生活。”

温柔的话语环绕耳畔,极致的圆满铺展眼前。

幻境的蛊惑之力丝丝缕缕侵入他的神魂,不断放大他心底的愧疚与贪恋:

你亏欠唐心然太多。

她为你放弃安稳、透支神魂、隐忍半生,你日夜愧疚、满心感恩,难道不想让她彻底安稳、一世无忧吗?

你亏欠云儿太多。

她自幼随你,生死相随,舍弃自我,只为护你周全,难道不想让她卸下铠甲,安稳余生吗?

你背负了所有人的期待,扛了所有人的生死,太累、太苦、太孤独。

放下丹道传承,放下斩魔大道,放下苍生重任。

不必再追寻丹道极致,不必再奔赴万古绝境。

留在这里,护好身边人,还清所有亏欠,守住所有温柔,这便是你此生最好的归宿。

秦朗伫立原地,心脏剧烈震颤,眼底泛起细碎的红。

这一刻,他道心深处坚固的枷锁,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裂痕。

他的一生,杀伐无数、坚韧无双,从不退缩,面对万千魔敌、绝境杀局,从未有过半分畏惧与迟疑。

可在这份极致温柔、极致圆满的虚妄面前,他彻底破防。

他太想、太想给唐心然一世安稳,弥补心底经年不散的愧疚。

多少次绝境,是她撑起结界、耗尽神魂,替他挡下致命杀招;多少次战,是她温柔兜底、隐忍所有疲惫,默默守护全队周全。

她本是天之骄女,创世道体,本该逍遥自在,盛名加身,却为了他,为了他的大道前路,甘愿收敛锋芒、褪去荣光,常年居于后方,默默牺牲,无怨无悔。

秦朗心底的愧疚,早已沉淀数年,刻入骨髓、融入神魂。他此生最大的执念之一,便是大道功成、魔患尽除之后,护她一世安稳、予她一生圆满,报答她所有的温柔与牺牲。

而眼前的幻境,直接跳过所有艰难前路,所有生死战,给了他最想要的结局——无需杀伐,无需牺牲,所爱之人安然无恙,岁岁相守,年年无忧。

他也太想、太想护云儿一世周全,护这个自幼不离不弃,生死相随的妹妹。

云儿于他,不止下属,不止护卫,更是至亲家人、生死羁绊。

自他年少落魄,云儿便始终伴他左右,披甲执剑、为他开路,为他挡险,为他战死数次,不离不弃。

她把一生、所有,全部,都奉献给了守护他这一件事,舍弃了自我,舍弃了自在,舍弃了所有属于少女的温柔与烂漫。

秦朗早已将她视作亲妹,立誓此生必护她无忧、护她安稳、护她得偿所愿。

可一路走来,皆是云儿为他浴血,为他受伤,为他拼命,他心中的疼惜与亏欠,日积月累,愈发沉重。

眼前的幻境,让云儿卸下所有铠甲,褪去所有凛冽,安然喜乐,无灾无难,这是他心底最纯粹的期盼。

还有紫儿的童真、林清玄的执念、所有人的疲惫。

若是放下大道、放下传承,所有人都不必再受苦,不必再厮杀,不必再负重前行。

这一刻,秦朗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极致的贪恋与动摇。

要不,就放下吧。

要不,就留在这里,守着眼前的圆满,不负亲友,不负羁绊,只负那虚无缥缈的万古大道、丹神传承。

大道千万,传承万古,终究虚无缥缈。可身边人,眼前羁绊,才是此生最珍贵、最不可负的温柔。

他缓缓抬手,想要触碰眼前的温柔圆满,想要留住这无灾无难,岁岁相守的虚妄岁月。

只要他抬手,只要他点头,万劫皆消、万苦皆散,从此人间安稳、亲友无忧,再无魔墟绝境、再无生死别离。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唐心然溫柔眉眼的剎那,秦朗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的识海深处,尘封已久的丹道真韵,骤然轻轻震颤、缓缓苏醒。

一幕幕沉重、滚烫,血淋淋的真实画面,强行冲破幻境的温柔禁锢,轰然涌入他的脑海,瞬间刺破所有虚妄圆满!

他看见万古之前,初代丹神以身镇魔,以丹济世,舍弃自身圆满、献祭神魂肉身,封印万古魔渊,换世间千年太平。

他看见无数前代丹道修士、正道先贤,前仆后继、以身殉道,明知前路必死,依旧一往无前,只为守护苍生、延续光明。

他看见魔墟之外,万千苍生饱受魔患侵扰,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白骨露野、哀嚎遍野。无数无辜之人,死于魔祸,毁于乱世,无安稳可守,无岁月可安。

他忽然彻底清醒!

眼前的圆满,是偷来的安稳!

眼前的温柔,是自私的虚妄!

他若今日贪恋私情、沉溺圆满,放下丹道、放下传承、放下斩魔重任,看似护住了身边三五亲友,实则是抛弃了天下苍生、背叛了万古大道、辜负了所有殉道先贤!

他的安稳,将建立在万千生灵的苦难之上。

他的圆满,将是以世间黑暗永存,魔患不灭、苍生流离为代价!

这一刻,秦朗心底所有的贪恋,所有的动摇,所有的疲惫,尽数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