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

作者:谁予再轻狂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28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林正清随手拾了一根枯树枝，修理成木棍，不停拨开路面上的茅草在前面开路。
      　　空旷的废城传来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
      　　“不错！这就是欣欣向荣的蓬勃自然。毫无疑问，没有人类的地球将变得更洁净，假如有一天人类彻底消失，那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
      
      　　“呵呵！你还是个极端环保主义者啊！”小白笑着说：“是不是想干脆连人都‘环保’了，那才干净。”
      　　“有这想法，假如我是上帝。”韩东点点头。
      　　“幸亏不是。”小白说：“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是很难设想人类会彻底消失的。那除非必定是因为地球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完全不再适合生物的生存，而且无数的物种也会跟着人一起彻底地消失的。”
      　　“上帝有上帝的想法，一切皆有可能。”
      　　林正清说：“美国人韦斯曼倒是有本书《没有我们的世界》，设想的就是如果只有人类消失，而地球存在，其它所有物种都还保存着继续进化，那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小白问：“是不是同这里一样，新的丛林将吞噬城市，就像危地马拉北部丛林吞没了从前的玛雅文明、金字塔和城市。”
      
      　　“不仅仅如此。以纽约为例，韦斯曼说过，人类精心设计的巨大而宏伟的设施建设，虽然看起来坚不可摧，但其实它们都非常脆弱。曼哈顿以前是布满了小山丘的岛屿，后来人们将它推平，用混凝土将河流覆盖，但并不意味着被赶到地下的水已经消失了，每天地铁工程人员都要从隧道里抽取出5000万升的水。如果这些工程人员消失了，没有人开动这些水泵，也没有足够的电来维持水泵的运转，地铁将在48小时内被淹没。两天以后，高楼大厦的底层也会遭遇相同的命运，下水道里充满了垃圾、塑料袋和残枝落叶。
      
      　　与此同时，地下侵蚀过程也将开始，地铁站里的钢柱将在20年内倒塌。在不到10年的时间里，混凝土路面将充满裂缝，随着季节的更替，水在结冰和解冻的过程中使路面四分五裂，最后，一些街道又会重新变成河流。
      　　被水覆盖的大楼地基也坚持不过50年。大楼很容易被飓风吹倒，大块混凝土落下，摧毁了其他建筑，新的空间出现，又很快被植物所占据，城市从此形成了自己的生态系统。”
      　　林正清指着街道旁残存的建筑物接着说道：“例如混凝土粉末就含有钙，从而使城市环境的酸性偏弱，很多物种将从中受益，地衣和攀缘植物覆盖在公共汽车和楼房等残存的支架上。”
      　　韩东笑着补充说：“500年以后，所有城市都将被森林覆盖，冰川将铲平斯塔滕岛上的著名的垃圾场，大量玻璃和塑料变成粉末，当冰川退却以后，大量金属被埋在地下。未来的智人可能会发现并使用它们，但不会有人告诉它们这些金属是谁留在那里的。1000万年以后，世界基本上又回到人类出现之前的模样。星外来客如果看到自由女神像，那堆存在的青铜烂铁就是所谓人类文明的遗迹。”
      
      　　“不过，外星人却很容易从月球上寻找到人类的痕迹。月球上目前拥有数吨金属器械，3辆电子月球车、6面美国国旗和数千个宇航员脚印。那上面没有雨和空气，所以这些人类肮脏的遗迹将和火星、金星表面的人造金属垃圾一样，也许可以幸存到太阳系的末日。”
      　　小白笑问：“肮脏？你好像很痛恨人啊？”
      　　韩东指着大树说：“世界的主人从来都是它们，人类就像地球上的毒瘤，应该早些消亡。”
      　　林正清摇摇头，觉得他这想法太怪诞。
      　　“哇！好漂亮！”
      　　前方陡然出现一块空旷的草地。
      　　空地四周围了一圈高大笔直的云杉树，乱茅草边缘有几间油漆剥落的小木屋，屋后是浓黑墨绿的密林，同远方孤独守望的高黎贡山雪峰构成一幅完美的风景画。
      
      　　小白高兴地奔跑到图画里，在绿色中展现黑发白衣素颜。
      　　阳光一闪、一闪，带着暧昧的烘热，以不为人知的速度在湿润的草地上悄然爬行。
      　　林正清喜欢在这样的空间自在地抽烟，不用思索任何事，懒懒地感受纯粹的空气、阳光，灰色浓烈的烟草烟雾夹带着清洌的山风在胸腔进进出出，浸透出无所事事的隐逸。
      　　他闭上双目，让眼前的景物消失，化为黑暗。感受到了清爽山风的悠然。
      　　但世界在闭目的那一瞬间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就像记忆，在你没有实实在在地接触它和把握它时，仿佛不存在。
      
      　　失落。
      　　他又想起令自己头疼的问题。
      　　没有过去的人就是空无，有着空空荡荡的失落。这是一根尖刺，总是随时随地刺痛着他。
      　　“在怒江能找到答案吗？我将会面对什么？”他睁开眼睛，心烦意乱地思索。
      　　小白在远方，做着呼唤远山般的手势。山风轻掠，舞动她的秀发，偶尔露出白皙的脖颈，在淡黄的阳光中栩栩生辉。
      
      　　可爱的女孩和草地、大树、木屋、森林、雪山美妙地融合在一起，她是画面中最美的点缀，一切都是那么浪漫，让人留恋。
      　　林正清忽然明悟，自己一直存在的不安来源于什么。
      　　他在担心失去。
      　　不想失去小白，不想打破这样的平静。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似乎只要得到记忆，将失去眼前的这一切，柔软的时光将一去不返，这似乎就是他的宿命。
      　　该怎么办？仍旧要继续追寻吗？
      　　一种无可自拔的悲戚蔓延全身，林正清忍不住在高寒微风中颤抖。
      
      　　日期：2008-11-2010:42:00
      　　54.得到失去
      　　韩东却是无所事事。
      　　草丛中横卧着一根巨大的枯木，他就坐在上面，弓着背，神情贯注地看着地面。
      　　阳光在颤动的草叶上弯弯曲曲。
      　　“怎么？发现了万有引力？”林正清问他，蹲下来喷口烟雾，增加了草丛的神秘感。
      
      　　韩东淡淡说：“看！一条毛毛虫。”
      　　毛虫有拇指粗细，胖乎乎地爬在尘土上享受阳光，在绿色的草叶衬托下，棕黑色的长毛尤为刺眼。但这短暂宁静很快被打破，韩东用一根草梗不停去拨弄它。毛虫扭动着蠢笨的身躯，努力避让着每一次莫名其妙的袭击，但在刻意的操作面前，一切尽力都是可笑，它根本逃不出韩东随手划定的那一小块无形圈子。
      　　“据说毛虫只能看到一个狭窄的平面。放心，它看不到我们。”韩东用草梗戳着虫子的头颅，将它高高仰起。
      　　“但如果变成蝴蝶，飞在半空中，甚至能见到人所不能及的。”
      　　“可惜不是每条虫最后都能飞，生活中有太多意外。”
      　　韩东手中的草梗就像标枪，毫不留情地刺着满地打滚的毛虫。“戳他妈个扒拉，人生真他妈的不爽。”
      
      　　“嗯！感觉你似乎比它还痛？”林正清皱眉，心中极其不舒服。
      　　“它只有知觉，而我却痛苦地清醒着。”
      　　林正清叹了口气，拨开草梗，让可怜的虫子懦懦爬进入未知的草丛中。
      　　“这种生物非常特异。丑陋的毛虫和轻盈的飞蝶毫无共同之处，但偏偏是同样的东西。化蝶时，虫蛹的表面很安静，其实内部正在进行着剧烈的运动和变幻，每一个器官在逐渐变成蝴蝶的器官，这过程究竟是有多痛苦，谁也不知道。当蝴蝶破茧而出，张开潮湿而皱褶的翅膀，晾晒片刻，便可以在空中欢愉地翩翩起舞。”
      　　“无论有多痛苦，还是值得，人的器官只会慢慢腐朽、发臭。”
      　　韩东站起来，将草梗放在口中咀嚼，嘴边流下绿色的血汁。“你似乎在关注我，看我像虫子？”
      
      　　“你很奇怪。”林正清与他平视。“在你身上同时存在着狂热与冷峻，达观与厌世。”
      　　“是吗？”
      　　“唔！很矛盾的一个集合体。有时候，真不知道该同情还是厌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