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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但笑声未终,却看见小猫追逐一双垂丝的蜘蛛了!
      
      “看到没有?只此便是‘趋’。二十少年,尚在发育,须如这头小猫般活泼,骑马射箭,蹴鞠行猎,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到玩物丧志、荒废正业的程度,皆于少年有益。”阳庆说到这里又笑道:“你对医道,真是入了迷了,一丝都不肯放过。但凡事欲速则不达,为学须持之有恒,不在一时。而且你知医必先养身,记住我的话,回得家去,不可再如此拚命用功,弄坏了身体。可不要辜负了我一片苦心!”
      
      这一番话,说得淳于意悚然动容。他也确是遵从了阳庆的吩咐,数月家居,安享天伦乐趣,等过了年,再回到阳庆那里时,体貌丰腴,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阳庆父子见他如此。都非常安慰。阳家极富,宾朋甚多,加以这年是新无子建元的第一年,庆贺酬酢,游宴几无虚日。这样到了暮春三月,才得清静下来,好好地谈论学问。
      
      “淳于!”一天谈到深夜,阳庆忽然郑重地叫了他一声,听这声音,就知道他有要紧话说。
      
      于是淳于意正襟危坐,清朗地答一声:“老师!”
      
      阳庆却不即开口,脸上有些为难的神气,这使得淳于意非常诧异,他实在想不出这位恩师对他还有什么不便启齿的话?或是一种非常难以办到的要求?果真如此,自己得要先表明态度,为报师恩,哪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师,”他俯身向前、极恳切地说:“尽请吩咐!凡有所命,我悉力以赴。”
      
      “喔,你误会了!”阳庆这样回答,脸上浮现了欣赏和安慰的神情,但也似乎更惭愧了,“我老实对你说了吧,”他低低地说,益显得声音的苍老,“我的绝学,传你而不传子,实在是出于私心。”
      
      这话可把淳于意弄糊涂了,唯有细心静听。
      
      “再说老实话,老实话,阿殷的资质并不在你之下,他母亲怀他在腹中的前后,我就像你如今一样,苦研医书,几于入迷,所以阿殷必得我的遗传,性近医药。还记得他五六岁的时候,我教他记诵草木药性,至多三遍,就能琅琅上口。但是,现在我不准他私窥我的医书,你知道为什么?”
      
      这自然是所谓“出于私心”,而这“私心”又是什么呢?淳于意只能老实回答:“我难测高深。请老师明示。”
      
      阳庆点点头,想了一下,忽然问道:“你可晓得扁鹊姓什名谁?”
      
      淳于意愕然:“不是姓扁名鹊么?”
      
      “非也,真正的扁鹊姓秦,越人,渤海郡郑县人氏……”
      
      “老师!”淳于意打断他的问话:“怎么叫‘真正的扁鹊’?难道还有冒充的扁鹊?”
      
      “正是有此一说。战国之际,扁鹊遍天下,王畿洛阳有‘耳目痹医’的扁鹊;赵国邯郸有‘带下医’的扁鹊;秦国咸阳有‘小儿医’的扁鹊。扁鹊成了良医的别名。这许多扁鹊,可就是一个人?这话有两说,一说是第一位扁鹊成名之后,他人掠美冒名。一说是许多扁鹊,确是一个人,他的行医,随俗而变,王畿敬老,所以为‘耳目痹’,秦国重小儿所以为‘小儿医’。”一口气说到这里,阳庆有些累了,歇下来微微喘气。
      
      淳于意一向对老师侍奉得极周到的,这时赶紧走到置放饮具的地方,揭开竹筐,把一个用棉絮遮盖保温的铜壶取了出来,斟出一杯热米浆,捧来为阳庆饮用。
      
      一面侍奉,他一面笑道:“照此说来,邯郸多娼女,视美妇人为一宝,所以扁鹊一到那里,就成了‘带下医’了?”
      
      “一点不错。”阳庆也微笑回答。
      
      “然则依老师看,究竟是哪一说为是?”
      
      “我是深信后一说的。”
      
      “请问其故!”
      
      “我曾细参扁鹊的遗书,他原是无所不能的。”
      
      “可又何必随俗而变。”
      
      “此正是扁鹊不得已的苦心。化名扁鹊,不愿以真姓名示人即有自隐之忧;随俗而变,亦依旧不过是不愿世人识破真相。”
      
      “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想苟且全生。天下虽大,人心甚狭,一个人的名气大了,必定遭人妒忌,于方百计要来打击你!扁鹊深知其理,所以避名唯恐不及,饶是如此,依旧不得善终。秦国的太医令李醯,到底买出刺客来,刺杀了扁鹊。唉——”
      
      阳庆闭目长叹,须眉皆动,内心的悲愤,仿佛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淳于意可以想象得到,这位高年的恩师,大概也曾有过类似扁鹊的遭遇,抚今追昔才会如此激动。对于这一个猜测,他很希望求得证实,但以不忍再触动老人的伤感,所以几番想开口动问,而仍归于默然。
      
      慢慢地,阳庆的情绪平伙了,重又呈现了那种仿佛有所内愧的神色,“我实在很难对你说什么,学医所以救人,而我习于安逸,对于病家深夜叩门求治,甚以为苦,因而唯恐世人知我懂得医道,此是一。再则,古书说得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深知行医不是一种好营生,唯恐阿殷知医而又享了大名,所以不愿传授他,却传授了你,这不是不仁吗?有此两层缘故,我真个不知怎么对你说才好!淳于一“他伸出那双筋络虬结而枯瘦的手,按在他的唯一传人的肩上,痛苦地说:”你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为难!“
      
      那一双衰迈老翁的手,在淳于意觉得有千钧之重。他了解恩师心里的为难,更了解那双手所交付在他肩上的期望。一种绝学,一种可以救活天下后世无数生灵的秘艺,已在这斗室中完成了授受。授者说不出课以责任的话,而受者又不必对授者负责,只无奈天下后世何?
      
      就这一念之间,他感到肩头非常沉重,可是,越是如此沉重,心头愈有一种充实的喜悦和庄严的满足,他伸起双掌,捧住老人的手,尚未说话先投以宽慰的眼色。
      
      “老师,我决不辜负你的传授,为老师弥补遗憾我要尽力以医救人,并昌大你的绝学。”
      
      阳庆噙泪而笑,心中的舒畅是他多年来所未有经历过的。平生的疚歉,终于可以弥补,他对淳于意的感激,非言语所能形容,觉得必须有一些具体的表示,让淳于意来知道他的心。
      
      于是略略想了一下,他说:“淳于,我有点意思,说出来你别拦我:我深知你居官清廉,管‘太仓’时,粒米不入私囊,至今齐人谈起‘淳于仓公’皆有敬意。你的境况不好,又有五个女娃而无子,助不得你的生计。至于行医资以谋生,其格便低,再则病家的势财,就像专负他什么,如果是那不治之症,势必生出许多怨言,你的脾气又生得刚,叫我不放心。因此我有一个计较,你尽管放心去行医,家中日常用度,归我负责。至于行医不必计值,医好了那有钱的人,自有谢礼。若是他不送,你也不须介意。能这样格就高了,也省却无数是非。你看可是?”
      
      话是说得如此恳切委婉,淳于意即使心有未安,也不能不领受这番思德,便即伏身下拜,却让阳庆一伸手挡住了。
      
      “不必如此!各人行其心之所安。”阳庆略停一停又说:“还有句要紧话,你千万记住:可以为贵人治病,不可为贵人侍从。省会得我的意思么?”
      
      “听老师谈了扁鹊的故事,我原来的打算也是不受医官之识,不独免了李醯之类的人忌我,而且我受了老师的成全,也不能仅仅侍奉贵人,我要腾出工夫来治那些非我不能治的病。”
      
      “好极了,好极了!”阳庆不胜欣赏地称赞,“数百年来,天下之医,盛称‘秦派’,如今看来,‘齐派’要取而代之了!”
      
      02
      
      “我行医十二年了,一直谨守先师之戒。十二年中走遍穷乡僻壤,经我的手得以不死的人,不知凡几?倘或我——”淳于意指着唐安说道:“如你一般,身为王府侍医,无分日夜,听候传唤,这样子,那些我不治的病人,不都要枉死了吗?”
      
      “听老师这一说,我的主意算是打定了。”唐安斩钉截铁地说:“我决计辞出王府。”
      
      “只怕辞也不容易。”宋邑也有牢骚,“凡是贵人无不自私,最好只伺候他一人。”
      
      “这话也不然。”淳于意说:“如阳虚候就是极通达的人,也颇敬重我,又能体谅我的志向,我亦全靠他庇荫,才能免于贵人的羁绊”
      
      一句话未完,只听堂屋中“哗啦”一声巨响,叫人吓一大跳。作为主人的宋邑,首先起身去探望究竟。
      
      脚述未跨出内室,就看清楚了,一架屏风被撞翻在地,一个高大的青年。正弯着腰把它扶了起来,他身旁地上放着藤编的药囊,药囊上面又放着一个绢包。这时刚好抬起了头,一张英俊而稚气的脸,红得有些异样——那不是撞到了屏风的羞愧之色,他,是从不知道害羞的。
      
      “阿文!”宋邑一面走来,一面叫他。
      
      “宋二哥!”他站直了身子答一声,嘻嘻地笑着,一脸不在乎的神气。
      
      走近了,宋邑闻得他口中的酒味,这才知道了屏风被撞倒的原因,脸一沉,低声喝道。“还不快躲开!老师告诫你多少次了,不准你喝酒。今天又喝醉了回来。快走!老师心里正烦着呢,他不骂你个狗血喷头!”
      
      阿文吐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笑了。悄悄取起药囊和那个绢包,蹑足退了出去。
      
      “站住!”
      
      正走到堂屋门口的阿文,一听见身后的声音,不由得一哆嗦。逃不掉了!他这样想着,立刻有了主意。极快地转过身来,放下药囊,捧着那个绢包,满面堆欢地迎了上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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