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节

作者:散客月下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47章/373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多年没有人住的屋子，空气中飘散着霉味，借着手电光，我在厨房里找到了半篓木炭，还找到了外婆留下的绿釉面陶土炭火盆，架上几根筷子将火引燃，木炭也略带霉味，经火一烧，居然转化为暖烘烘的木香味，旺旺的炭火将女孩脸上写着的开心、暧昧和牵挂映照得一览无余，炭火有一种贴心贴肺的暖。
      　　我边张罗，边不停唠叨，把我的猜想一点点说出来……阿猫的航班经停桂林，然后遇到深圳那边机场邻临时关闭，需要在桂林过一夜，等候通知，阿猫捡起我身份证时记住了我的地址，于是……
      　　炭火吱吱乱叫，房间里飘起了烤肉香味，是阿猫在烤她从行李中找出的火腿肠人，在火光的映照下，在肉香的簇拥中显得格外惬意、畅快。
      　　黑屋泛起玫瑰色的氤氲。
      
      　　今晚，我才知道，黑夜和寒冷不仅使人容易孤独，也可以缩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当我们依偎在床上，在黑暗中注视漂浮游走在天花板上的烛光，心中那种盘旋不散的茫然感彻底消失了，打量四周，这间我居住过多年的房子若梦似幻，我不觉得自己是回家了，只觉得来到了一个在命运也到达不了的地方,四周一片沉静，只有相互依偎取暖的两个生命在同步呼吸。
      
      　　有人说“最温暖的家，也许就在我们互相依偎的肩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一个四海飘零的散客，今晚，回家了。
      　　天亮以
      
      日期：2008-4-2314:18:00
      
      　　纸烟
      　　上海逸事之三
      　　上海三月，清夜如水，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衡阳路绿荫中灯红酒绿，交相辉映，酒，指的是酒吧。
      　　酒吧门前灯火大多不是很耀眼，但足以点亮都市红男绿女的心。
      　　法国洋房墙基厚重，在春夜凉意中显得街角有些寂寞，与酒吧里的畅饮者形成对照，令人突然会从心底涌出浮生若梦的感觉……该忘的就忘了吧,该放的放下吧。
      　　想畅饮就干杯，想疯狂就舞蹈，在酒精中释放青春——这就叫做，时尚。
      　　进入21世纪后，最时尚的元素偏偏……怀旧。
      
      　　进入这间酒吧，我差点以为自己穿越时空了。老式留声机，旧月份牌，红木镜框里泛黄的照片，青砖隔断的店堂内，是一张张黑漆八仙桌，不时有那些衣着前卫的男女穿梭其间。
      　　我坐在角落，要了一杯啤酒，这酒吧不大，落地玻璃窗同外面的街道隔开，窗外绿化好，感受不到都市喧嚣。已经渐大厅里却很热闹，红男绿女逐渐塞满了空座位，服务生穿梭于人群中间显得格外忙碌。
      　　我被对面一个女孩吸引，圆形和齐平式的刘海长过眉毛，眼睛小而妩媚。齐耳的短发倒让人想起了旧日岁月里那些新青年，她身穿一件颜色偏黄的白衬衣，色彩和式样都陈旧得如同隔世鬼魅。神情亦忧亦悦，亦静若秋水，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上下，正是旺盛花季，但举止却显得与年龄相距悬殊。
      　　她在卷纸烟。
      　　打开一只泛黄彩印纸袋，捻出一张烟纸，右手翘起兰花指，从袋里捏一撮烟丝，轻轻揉捻几下，左手三指托着的烟纸，两指微曲悬在半空，很优雅地伸出小舌尖，舔了一下右手食指，然后折起，轻轻的转捻着装好烟丝的烟纸。整个过程，动作娴熟，专注宁静，心无旁鹜，好似貂蝉拜月前在拈香拭尘。
      　　她划着一根火柴，黄色火焰映红了她略显苍白的面庞，点着纸烟，烟雾很从鼻孔出来，这女人抽烟的姿势，特别是昏灯下，用食指与中指夹着烟的姿势形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旧上海月份牌画面。
      　　白雾袅袅升空，透过一环环大小不同的漂亮白色烟圈，我看到的是一张写着孤独与冷漠，同时也是超然无我的脸。
      　　酒吧里，单身女郎总是格外引人注目的，奇怪的是，整个大厅里，除我之外，没人多看这女孩一眼。
      
      　　“先生，要古巴雪茄吗?”一位衣着得体、双手提着精致原木匣的女孩在我身边轻声问道。
      　　匣里有20余种品牌的雪茄，有闻名全球的威利品牌还有古巴1号、古巴2号雪茄，问问价，最贵的是瑞士villigerpremiumNO.6，每支350元。
      　　我一眼看中了一只泛黄彩印纸袋，纸袋上印有一片烟叶和macbaren字样。
      　　“先生，这是丹麦马霸牌的手卷丝原丝，清淡、柔软，但回味非常好。很适合您这样的绅士哦。”雪茄小姐的推销词简洁到位，让你不买都难。
      　　我买了一包烟丝，开始尝试卷烟，不料，薄若蝉衣的烟纸，丝丝微细的烟丝在我的粗手指上完全不听使唤，手忙脚乱弄了半天，也没能卷成一枝香烟。
      　　“噗吃”一声娇笑穿来，笑声源自对面的纸烟女郎。抬眼一看，那女郎正望着我笑。
      
      　　“过来，我教教你。”女郎大大方方地冲我招招手。大厅里播放的怀旧乐曲音量不大，她的声音清晰而柔和。
      　　我们面对面，卷烟，那女郎用低调的嗓音，缓缓引导我坚如佳境。
      　　“打开烟包，将烟丝轻揉开，手指上会留下淡淡的烟草的香味，这永远要比抽香烟满手的烟油味好得多。卷好一支烟，点燃，先不要急着去品尝烟丝的味道，将头几口烟喷出来，让它围绕在你周围……之后再用唇边、舌尖品尝烟丝的醇厚、清淡……你会被你所喜欢的烟草所陶醉。
      　　“再喝一小口碧螺春，让烟味散开，香味化进舌苔，茶的清香与烟草的醇厚缠杂在一起，这才是吸食纸卷烟的最高境界。”
      　　“真长见识啊，没想到纸烟还有这么多讲究，过去，我只知道卷纸烟是乡下老农的廉价享受，我这几十年算白活了。”我感慨道。
      　　“侬晓得伐，旧上海滩上还发生过一桩轰动世界的血案，与卷纸烟，有密切关系呢。”提起纸烟，这位貌似孤傲的女郎显得谈性浓厚。
      
      　　“哦，说来听听。”
      　　那女郎用带上海腔的普通话，给我讲述了这样一段往事。
      　　四十年代初，上海复旦大学有位名望很高的老教授，教授有个女儿叫紫嫣，姓什么我不便说……三七年上海沦陷后，复旦迁往重庆，老教授因身体不好，没有跟随撤退，虽然人留在上海，但老先生民族气节很重，绝不肯与伪政府合作，因此而陷入了贫困中，抱病在床也没钱医治。
      　　教授太太无奈之中，想出一个下策，嫁女救夫。
      　　紫嫣那年刚满十九，出落得如花似玉，是海上无数名公子的爱慕对象。可紫嫣偏偏爱上了上海滩上一个小流氓阿林。
      
      　　这阿林还是大汉奸张啸林的跟班，张啸林是法租界“三大亨”之一，有名的“大白相人”——就是流氓大亨。1940年春，张啸林被汉奸秦德光任命为汪伪浙江省长。老教授当然绝对反对女儿与汉奸交往，老两口商议，把女儿许配给了法租借里的洋货商人仇公子，接了仇家的茶叶、桂圆和一百元大洋彩礼，约好中秋迎亲。
      　　八月十三，婚期在即，紫嫣越想越委屈，那晚，她偷偷跑到阿林寓所里，要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心上人。
      　　那阿林虽说是个小流氓，却也是条血性汉子，他不愿意这样做。
      　　“你要嫁入豪门，倘若新婚之夜被夫家发现你不是完璧，你一辈子就抬不起头，这样的事，我绝不做。”小伙子这样表示。
      　　阿林爱吸纸烟，一对苦鸳鸯，就这样面对面，卷了一通宵的烟卷。
      　　天亮时，阿林终于想出了个对策。
      　　“不就因为你家缺钱才把你嫁给仇家吗，我去找张老板借两百块大洋来，一百块退了仇家彩礼，一百块我去向老伯求亲。”
      　　天一亮，阿林就上张公馆找老板借钱。
      
      　　张公馆在宁海西路，就是今朝的南京东路幼儿园西门。
      　　阿林是张啸林比较器重的手下，因为这小伙子本是浙江山区猎户出生，使得一手好枪法，是在张啸林的司机阿四的介绍下进的张宅，起初只当了个门卫。张啸林遭到几次暗杀后，就希望能找到几个身手和枪法都超群的保镖。在阿四的推荐下，阿林向张老板现场表演神枪，连发三枪，枪枪从红心穿过。就这样，他取得了张啸林的信任，被聘为保镖。
      
      　　这天本不是阿林当班，进到张府，正好有客来访张啸林，阿林就在屋外等着。
      　　不料，张啸林这次会客，一会就是一整天，还让管家去翠芳楼叫局了。叫局，就是去妓院请妓女出堂，前来侍酒陪赌，赌局饭局交替能到深夜。
      　　眼看日渐偏西，一大包烟丝已经卷完，再不借道到大洋，心爱的女人就要花落他家了，阿林决定冒险闯进内室。
      　　张啸林最恨手下没规矩，而且特别讨厌纸烟味道，不等听完阿林的要求，捂着鼻子骂开了：“侬个小瘪三，一无是处的烟鬼，你看你那付德行还要娶什么老婆，老子多叫一个东洋兵来，用不着你了！”
      　　阿林正当血气方刚的岁数，再加上已经憋了一天一夜的废气，实在忍无可忍，伸手拔出手枪，对着张啸林一甩手，子弹正中张啸林脑门，一代枭雄就这样张当场死于非命。
      　　后来，阿林被洋巡捕活捉，被法租界判处了15年徒刑。
      
      　　阿林被捕，自然也影响到了紫嫣一家，喜事自然是办不成了，在朋友们帮助下，老教授一家连夜逃出上海，登上了前往香港的客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