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节

作者:淡淡雨后茶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203章/255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日期：2013-02-2522:26:22
      　　————————————————正文————————————————
      　　第十章　天下焦土
      　　1　
      
      　　小福祺，前些天你曾经问过我：大唐末期，中原的仗是打得难解难分，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暗无天日，那其他地方的百姓，能不能舒坦一点呢？为回答你这一疑问，从今天起，我就且把以前的故事放一放，另起线索，再跟你讲一个人的故事吧。
      　　讲谁呢？我的老丈杆子潘侍琳——这么称呼好像有点儿失礼，为方便讲故事起见，也为了更容易表述清人物之间的关系，对我的老泰山，我还是用我当年对他一贯的称呼来表示吧：潘先生。
      　　潘先生字培瑾，咸通九年（公元868年）生于南通州（今江苏南通）狼山镇。比起我爹爹连顿正经咸汤都喝不上的凄楚童年来，潘先生小时候的生活相当富足，几乎堪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因为潘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在狼山镇，却也绝对是个排得上号的大户人家。
      　　狼山镇往东不消二百里，便是万里长江的入海口。江北靠海边，有一个叫做吕四的小镇；早从唐高祖武德三年（公元620年）起，就有不少罪犯流放至此，垦畦晒盐。潘先生的父亲老潘先生（恕我也不知晓名字），遂趁机投机取巧，铤而走险做起了贩卖私盐的勾当；凭着其超群的胆量、敏锐的嗅觉、非凡的交游能力，短短十几年间，便积下了一份不菲的家财。
      　　日期：2013-02-2522:27:37
      　　可老潘先生钱是有了，人丁却不甚兴旺；前后纳了三个妾，连生了八个闺女，比七仙女姐妹还多一个，也没有生出儿子来。惶急之下，就放下屠刀拜起了佛祖，从此金盆洗手，彻底退出了私盐贩子的行列；将家产悉数换成土地后，一心一意地当起了地主。还别说，估计这佛祖也是只认香火而不认香火来历的，老潘先生都年过五十了，竟然心想事成、老蚌生珠，其小妾还真地生下了一个儿子。那儿子便是潘先生。
      
      　　潘先生是“藤儿”即将枯萎才结下的一枚“瓜儿”，全家人自然是“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飞了”，万千宠爱集一身了。那老潘先生自己是江湖中人，尝尽了刀头舔血、以命求财的艰辛与危险，心底下就再不愿意那棵珍贵的独苗将来会重蹈他的覆辙，陷身于险恶江湖了。然而自己平素交往的，不都是一些举止粗陋、凶恶的亡命之徒或者一身铜臭味的不法奸商吗？为防止儿子耳濡目染沾染上这等不良习性，老潘先生遂采取了一个相当极端的做法：反正自己是地主，两个女儿又嫁给了扬州城里的大盐商，家里真是“不差钱”，这潘先生才刚会走路说话时，他就不惜血本，另辟了一处幽静的房屋，重金聘请了好几个颇具文学名望的老先生登门施教，让潘先生和他们吃住都在一起，日常的饮食起居，只由两个头发花白的婆子照管，每天只允许出屋和家人相处一个时辰，直如囚禁一般。
      
      　　老潘先生的出发点是好的，这一方法却真有待于商榷了。它使得潘先生所有的童年记忆，只有静谧的书房、惨淡的阳光、笨重的戒尺、花白的发须、愤慨的清谈，以及泪眼婆娑、战战兢兢地诵读的景象了。
      　　日期：2013-02-2522:29:12
      　　一个人的童年生活，势必会影响到他的性格，潘先生两耳不闻窗外之事，日复一日地和一群不合时宜、不太得志的老学究厮混在一起，渐渐地，就养成了一个率真、朴实，但却认死理、一根筋，不懂得顾及他人感受、不知道考虑现实情况的性格。他认准了的事，任你几百匹骏马也拉不回来，任你几百张巧嘴也劝解不醒——唉！真不知道这性格是害了他，还是让他超凡脱俗、有别于庸碌常人了？看潘先生后来的种种遭遇，确凿便和他的性格有着莫大的关系。
      
      　　日期：2013-02-2522:30:40
      　　乾符二年（公元875年）的初夏，潘先生平安又平静地长到了七岁时，狼山镇也突起烽火，变得极不太平了——可别以为乾符年间的不太平都是王仙芝、黄巢闹的，狼山镇离中原远着哩，黄巢之乱还真没有殃及至那边。那边闹事的人叫王郢，原来是狼山镇遏使，标准的大唐官军；因为有了战功却得不到相应的赏赐，又对自己的上锋，浙西（治所润州，今江苏镇江）的镇海军节度使赵隐心存不满，一怒之下，起事造反了。
      
      　　这黄巢造反，好歹还有官军去平乱；王郢自己就是官军，你又让谁去平乱？偏偏这狼山镇的地理还有点儿特殊，它归浙西的镇海军管辖，而镇海军却又在润州，和那边非但路远，中间还隔着长江天堑；同在江北的扬州倒是离狼山镇不远，并且驻扎了更多的大唐官军，然而这些官军却又属于淮南节度使的手下了，管镇海军的闲事，人家犯不着呀。因此王郢之乱才刚开始时，想管的走不到，走得到的不想管，完全失去了控制，如同没人去救的火一样，“呼”一下，就轰轰烈烈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不过小福祺，我说的是“才刚开始时”，到后来，王郢之乱却并没有像黄巢之乱那样星火燎原，王郢这个名字，现在也已经鲜有人记得、提及了。
      　　造反是个体力活，更是一个需要超强的勇气、心智、谋略等等的技术活；比起黄巢来，王郢除了运气不佳，其用人、见识、气度等方面更是差了好几个档次；甚至王郢自己也没有作好充分的造反准备，他也不知道造反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想图个啥，他这造反很大程度上来说，也就是一场相对常见的军队哗变而已；因此待镇海节度使由赵隐换成了裴璩（qú），裴璩又狠下决心要拿他问罪时，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两年后，也即乾符四年（公元877年），裴璩成功地使出了一招离间计，招降了王郢的同党朱实，使王郢的乱军不战而溃、立遭瓦解；然后王郢“不见棺材不落泪”，领了几千余众还在幻想东山再起，不折不挠地向明州（今浙江宁波）进发时，便挨了时任明州甬桥镇遏使的刘巨容（对，刘巨容正是那位后来欲养寇邀功的山南东道节度使）的伏击，全军覆没不说，王郢本人也中了刘巨容的袖箭，一箭穿心、魂归黄泉。
      
      　　说起来，王郢之乱在大唐末期诸多纷繁复杂的大小事件中，也许只能算是一朵小小的浪花儿，乍掀起，就散开，让人来不及看清，也无暇去记忆。但是，王郢虽然是个匆匆过客，他这一乱，却又成全了另一位枭雄走上了历史的前台——为平定他的叛乱，更为了保卫家乡，那位枭雄如一夜间成熟、长大；乃告别了懵懂无知的无赖生涯，毅然决然地加入了一支由乡亲们自发组建、半正规化的乡勇军队。在那里，他获得了第一次实战的经验，也拥有了第一支亲信部队，更拼下了第一块地盘，以此为资本，他不断地进取开拓，最终成功创立了一份属于他的宏伟事业和不俗的功勋。
      
      　　那位枭雄是谁呢？正是后来的吴越国太祖，人称“海龙王”的钱镠钱具美先生。
      　　日期：2013-02-2522:31:29
      　　钱镠的事情后面再说，现在先说潘先生。潘先生是狼山镇人，身处于王郢的老巢，你想，这日子还能安稳得了吗？况且一般而言，碰到造反，最先倒霉的总是那些大户人家，谁让你有钱呢？抢你一家抵上抢别人几百家，这种账谁都会算。老潘先生见到时势动荡，先主动向王郢奉献了不少的米面钱财，待勉强安抚住了乱军后，便草草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带了家人乘舟溯江而上，逃去了扬州，投潘先生的两个姐姐家去了。
      
      　　且说自当年隋炀帝开凿大运河之后，扬州正是南北水陆交通、物流输送的运转中心，经过了几百多年的发展和积累，扬州的繁华富庶之势，比起长安城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了。长安城气势浩大、堂皇华贵，但其街道和建筑却过于铺张，井然有序的宏伟、轩然中，肆意地张扬着君临天下的帝王之气，凛然透露出一种不得轻易冒犯的森严、压抑之感；相比之下，扬州的街道则婉转、随意，精巧又不局促，热闹却不混乱，恰到好处地流露着其小家碧玉一般的平民市井气质，更接地气，对普通百姓而言也更具亲和力了。历来人们有句话，叫做“扬一益二”，其意思，即要论生活的舒适程度，扬州天下第一，成都天下第二。
      
      　　但潘先生到得扬州后，其生活却仍不过是狼山镇的延续。潘先生的五姐夫姓徐，七姐夫姓李，都是扬州城里挺牛气的大盐商，私下里，和历任淮南节度使都有来往，因此潘先生的生活，自然还是半点都不用愁的。然而老潘先生似乎一门心思想要培养一个书呆子，他又让女婿从扬州城里请来了几个学究，继续以前的老方法，还是另辟了一处房屋，让潘先生一心只读圣贤书，这街面上的繁华景象，潘先生竟然只见得过零星半爪。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乾符年间，黄巢之乱祸害了大半个天下，华夏大地处处狼烟、民不聊生。但我在前面已曾说过，由于淮南节度使高骈的乱作为，黄巢到了江淮地面，却并没有遭到纠缠和阻击；于是黄巢也趁势一掠而过，直接扑过淮河进入了中原；所以这扬州，便极不光彩地避过了一场本不该闪避的战祸，依然保持着它那虚假的繁华与富庶了。毫无疑问，这一虚假繁华富庶的背后，便浸透了中原和关中百姓的鲜血与苦泪……
      
      　　不过小福祺，你可千万别以为扬州的百姓因此便会感激他高骈，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叫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高骈的乱作为，其实早就给淮南埋下了一个巨大的祸根，后来，这个祸根一夕爆发，其带给扬州百姓的伤害，丝毫也不比黄巢带给陈州百姓的伤害来得逊色！
      　　那又是怎样一回事呢？且听我慢慢道来。